祭坛的台阶漫长而宽阔，每一级都雕刻着不同的神圣场景，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泛着苍白的光泽。陌林赤足拾级而上，脚下石板的寒意透过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身后的光耀大道上，信徒们依旧伏地，低沉的祈祷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身前的祭坛顶端，数名身穿比主教更华丽、纹饰更繁复长袍的高阶神职人员早已垂手恭立。他们年龄各异，性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那种精心锤炼过的、混合了绝对虔诚与深沉城府的表情。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落在步步登高的陌林身上，审视着她每一步的仪态，每一丝气息的流动，以及……她裙摆上那团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却依旧刺目的不规则污渍。

陌林恍若未觉。

她的注意力，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仍黏着在祭坛侧后方那片阴影高台上。无需回头，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一道纯粹好奇如暖阳，一道冰冷审视如手术刀——仿佛仍烙在她的背心。尤其是后者，令她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冰刺在游走。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祭坛顶端的中央区域，正对那尊多臂神像的基座。神像比她仰视时更加巨大，沉默地矗立着，无数石雕的手臂（或触须）以各种扭曲而富有张力的姿态向四周天空伸展，仿佛要拥抱或攫取什么。神像的面部依旧模糊不清，只有两个深邃的空洞，凝视着下方。

主教早已小跑着登上侧面的阶梯，此时气喘吁吁地来到陌林侧后方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低语：“圣女大人，请至圣徽前，主持晨祷。”他指了指神像基座前地面上一个镶嵌在石板中的巨大、复杂、由金银双色金属勾勒出的徽记。

陌林依言上前，赤足踩在那冰冷的金属徽记边缘。瞬间，一种比圣泉庭强烈数倍的“共鸣感”轰然袭来！脚下的徽记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密而灼热的“线”顺着脚底刺入，与她体内那刚刚觉醒的【悖论之体】、【祈光者】特质疯狂呼应，同时也与【噬神者】的潜藏部分产生剧烈的、针扎般的排斥感！

她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血色瞳孔在薄纱后骤然收缩。

【警告！接触高强度‘神圣信仰锚点’！】

【[悖论之体]产生剧烈应激反应！】

【[祈光者]路径共鸣度临时大幅提升！】

【[噬神者]路径受到强烈压制！能量流动紊乱！】

【建议：立即脱离接触或调整共鸣频率！】

脱离？不可能。

调整？怎么调整？

陌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突冲撞的声音。一半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暖的圣光之海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想要敞开心扉，拥抱这无穷无尽的“神圣”；另一半却如坠冰窖针刺火燎，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排斥、反抗，想要撕裂这虚伪的温暖外壳！

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脸上覆盖的薄纱挡住了她瞬间失血的苍白和额角沁出的冷汗。在外人看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立在圣徽之前，准备开始神圣的晨祷。

“开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冰冷，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主教如蒙大赦，连忙转向等待的众神官，微微点头。

一名身穿纯白镶金长袍、手持厚重经卷的老神官上前一步，展开经卷，用苍老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开始吟诵冗长而晦涩的祷文。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传开，与下方信徒渐渐同步的祈祷声相互应和，形成一种充满仪式感和压迫力的声浪场。

陌林只需要站在那里。

作为象征。作为核心。作为连通“神”与“人”的管道。

脚下的圣徽持续散发着强烈的共鸣波动，疯狂拉扯着她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像一艘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半船体燃烧着圣洁的火焰，另一半则凝结着漆黑的寒冰。维持平衡变得异常艰难，精神力的消耗陡然加剧。

她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或者……利用这环境。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垂首肃立的高阶神官们。他们低眉顺目，沉浸在祷文之中，仿佛全心全意。

但【光之祝福】那被动扩散的、细微的感知涟漪，在接触到这些人时，反馈却截然不同。

不再是普通信徒那种相对单纯的“敬畏/虔诚/祈求”的集合体。

而是更加复杂、厚重、甚至彼此冲突的“情绪场”。有对权力的渴望，有对教义的偏执，有深藏的恐惧，有隐晦的欲望，有对“圣女”突然降临的猜疑与算计……如同色彩浑浊、不断翻滚的毒潭。

就在她的感知掠过站在最右侧一位中年神官时，异变突生。

那神官身材微胖，面容看似敦厚，但【光之祝福】的涟漪在触及他的瞬间，反馈回来的却是一股极其突兀的、尖锐的阴冷恶意！那恶意并非针对她，而是更深层、更黑暗的某种东西，但就在被感知触动的刹那，它仿佛受惊的毒蛇，猛地反噬！

嗡——！

陌林脚下的圣徽光芒微不可查地一涨！她体内【噬神者】路径受到压制的部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竟然顺着那反噬的阴冷恶意，自主地、微弱地反击了一下！

“呃……！”

那微胖神官猛地一颤，口中正在默念的祷文戛然而止！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仿佛突然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惊骇地抬头看向陌林。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他立刻强撑着站稳，低下头，恢复肃穆，但那一闪而逝的惊骇与痛苦，却没能逃过附近几位神官和主教的眼睛。

诵经的老神官声音顿了一顿，浑浊的眼睛瞥向那微胖神官，又飞快地扫过静立不动的陌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主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陌林薄纱后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插曲与她毫无关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刚才那反击的瞬间，【噬神者】路径的压制感，似乎……松动了一丝。而那阴冷恶意被击退时，反馈回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反而让她精神上的撕裂痛楚减轻了少许。

【[光之祝福]特殊反馈：检测并短暂驱散‘深层诅咒/强烈恶意’残留。】

【[噬神者]路径压制减弱0.7%。获得微量‘逆反能量’补给。】

【技能理解度加深。对‘负面情绪/能量’的转化抗性微幅提升。】

原来如此。

“祝福”的涟漪，不仅能抚慰，还能……探测，甚至［触发反击］。

而吞噬“恶意”，似乎能滋养被压制的另一面。

这个发现，让她血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晨祷还在继续。气氛却比之前微妙地紧绷了几分。所有神官，包括主教，都更加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差池。

陌林的意识，却悄悄分出了一缕。

如同最细的丝线，借着脚下圣徽的共鸣放大，借着【光之祝福】被动扩散的掩护，极其谨慎地、缓慢地……探向祭坛侧后方，那片阴影高台。

她需要确认。

首先触及的，是那道暖阳般好奇的视线来源。

感知反馈回来的，是一种……过分干净的情绪场。惊讶，赞叹，纯粹的对“美”和“壮观场面”的欣赏，底下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和……肚子饿的细微焦躁？几乎没有对这个副本世界应有的恐惧、敬畏或算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或者说，像某种没心没肺的小动物。

江萝。果然。

然后，是那道手术刀般的视线。

陌林的“感知丝线”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遭遇了。

不是阻隔。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同将细针探入漆黑的寒潭，深入，再深入，却始终触碰不到底。没有情绪泄露，没有思维波动，只有一片纯粹而绝对的“观察”状态。她的感知仿佛落入虚空，不仅探测不到任何信息，反而有种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对方“观察”的感觉。

就在她想要收回感知的刹那——

那深潭般的平静，波动了一下。

并非攻击。更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性质的回视。

仿佛在说：“我注意到你了。很有趣。”

陌林的“感知丝线”瞬间收回！如同被烫到。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冰冷的警兆。

言晃。

讨厌。无比讨厌。

晨祷冗长的尾声终于到来。老神官合上经卷，以一段高亢的祝颂作为结束。下方信徒们齐齐叩首，发出浩大的回应。

主教连忙上前，对陌林低声道：“圣女大人，晨祷已毕。请您移步，返回祈光塔静修。”

陌林微微颔首，终于将赤足从那灼热而混乱的圣徽上移开。脱离接触的瞬间，体内两种力量的剧烈冲突和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感，以及【噬神者】路径被压制的不甘低鸣。

她转身，在主教和圣殿卫士的簇拥下，沿着另一侧稍窄的阶梯，缓步走下祭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向那片阴影高台。

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即将踏上返回祈光塔的僻静路径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因为，一声清晰、响亮、毫无顾忌，甚至带着点欢快语调的感慨，顺着清晨微凉的风，隐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哇……刚才那个‘圣女’小姐姐，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啊！像会发光的人偶一样！就是感觉……嗯，有点太冷了？”

是江萝的声音。

随即，是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男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距离和杂音，清晰地落入陌林耳中：

“不是冷。”

“是空。”

“一具被精心雕琢、填满了矛盾丝线的……空心人偶。”

声音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凿开了她刚刚披挂好的、圣洁而冰冷的外壳。

陌林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直如铁。

血色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空洞平静，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冰冷的漩涡。

她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只是那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的手，指尖微微蜷起，一点淡金与暗红交织的、极其不稳定的微光，在指缝间明灭了一瞬，如同濒临爆裂的火星。

空心……人偶？

好啊。

言晃。

我记住你了。

第五章：祭坛上的无言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