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相信,好到我害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美梦。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染上了一丝困惑,他似乎误解了我泪水的含义,声音愈发轻柔:“莫不是觉得这地方不好?”
“没有没有!”我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他会因为我的迟疑而收回那份温暖。喉咙里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声音又轻又急。我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让他近仕咫K的脸庞,在水光中摇曳成一片朦胧的红。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困惑化为一丝了然的怜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那就好。”他不再多问,只是牵着我的手,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冷的肌肤,一点点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拉着我,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在我记忆中曾燃烧成灰烬的宅邸。“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了。一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我用重生换来的、故作坚强的堤坝。
家…… 我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前世,这里是我唯一的归宿;今生,这里是我必须守护的起点。庭院里的一切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梅枝上缀着晶莹的雪团,假山与池塘勾勒出素雅的轮廓,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这寂静而美好的景致,与我方才所处的血腥与绝望,恍如隔世。
他领着我穿过覆雪的回廊,轻声问道:“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前世,他为我取名“拾雪”,意为在雪中拾得。可那个名字,最终却染上了他的鲜血。这一次,我不能再用那个名字。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林清。这是我母亲的姓,也是我身为半妖,唯一能从人类那里继承的东西。
“林清……”他在唇齿间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一首意蕴悠长的短诗。片刻后,他轻轻点头,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赞许,“真是个好名字。他没有问我的来历,没有问我为何一身是伤,只是带着我来到一处温暖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淡淡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房内角落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芒跳跃着,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你先在此处歇息,我去为你寻些伤药。”他将我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细心地为我拢了拢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红色外衫,这才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他温和的目光。
我独自坐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着那盆跳动的炭火,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前世那穿心一剑的剧痛,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
师卿雪穿过回廊,步入自己的书房。书房内,药香与墨香交织。他没有立刻去翻找那些名贵的疗伤圣药,而是立在窗前,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被白雪覆盖的古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孩子倔强而破碎的眼神。
他本是为追查一股异常的灵力波动而来。那股灵力极为奇特,既有属于人类修士的纯净,又夹杂着一股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妖力,两者本该相互冲撞,却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可当他循迹赶到山门时,看到的却是一个被铁链锁住、浑身浴血的少年。他见过太多惨状,心境早已古井无波。
可不知为何,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心湖却被投下了一颗巨石。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超乎年龄的悲伤,有看透世事的沧桑,更有一种……仿佛要燃尽生命、与命运同归于尽的决绝。尤其是在自己伸出手后,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狂喜、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惧与痛苦,复杂到让他都感到心惊。
他决定收这个孩子为徒。不仅仅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怜悯,更源于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这个名为“林清”的少年,根骨极佳,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那看似驳杂的灵力与妖力,若能善加引导,必成大器。
更重要的是,他想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弄清楚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以及那双眼睛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他从药架上取下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又配了几味固本培元的温和丹药,这才转身,重新向那间温暖的房间走去。
…………………
房门被再次推开,师卿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逆着光,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我有些看不真切。他不多时便拿着伤药回来,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这个姿态,让我心脏猛地一缩。他总是这样,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仙长,却愿意为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半妖,放下所有的身段。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他的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
他挽起衣袖,露出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腕。当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伤口边缘时,我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害怕疼痛,而是因为……这双手,我曾亲眼看着它变得冰冷,无力地从我的脸颊滑落。
他察觉到我的颤抖,动作愈发轻柔。他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去我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炭火的光芒映照在他的侧脸上,为他俊美无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死死地盯着他,贪婪地描摹着他的每一寸眉眼,想将他此刻鲜活的模样,深深刻进灵魂里。
药粉撒上伤口,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呻吟与痛呼悉数咽回肚子里。这点皮肉之苦,与前世剜心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另一重疼痛来对抗这汹涌而来的记忆。
他看着我强忍着疼痛、浑身紧绷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心中不禁一软。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用干净的绷带为我细细包扎好
“已经好了。”他轻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我。他将东西收拾好,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坐在了我身边的椅子上,目光温柔地看着我,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小小的、狼狈的身影。
“林清,”他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轰的一声,我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来了,这一句,和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前世的我,是在他身边生活了一年,才怯懦地、满怀期盼地问出“我可不可以拜您为师”,而他含笑应允。可这一世,他竟这么早就给了我这个梦寐以求的资格。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我,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可以吗?”
我可以吗?我这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不祥半妖,这个上一世害死了你的罪人,真的……还有资格,再做你的徒弟吗?
“当然可以。他看着我欣喜又不敢置信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勾起一个足以令冰雪消融的笑容,“只要你愿意。”
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可我的世界里,却因为他这一句话,骤然放晴。
“我愿意!”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不等他说完,我便挣扎着从软榻上滑下,用尽全身力气,直挺挺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却干净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拜,是为重生,是为救赎,更是我以血肉筑成的、绝不回头的誓言。师父,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我也要走在你的身前。
“快快起来。”一只温暖的手掌迅速而有力地将我扶起。他似乎被我这决绝的举动惊到了,连忙将我扶回榻上,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慈爱,更多了几分探究与……心疼。
“既已拜我为师,住后我便会好好教导你。”他凝视着我,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轻笑一声,“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拘谨。”
“好。”我重重地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热。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我,瓶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你每日服用一粒,对你的身体会有好处。”屋内的烛光轻轻摇曳,映照着我们师徒二人的脸庞,气氛静谧而温暖。
“谢谢师父。”我双手接过那瓶丹药,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你我师徒,不必言谢。”他淡淡地说着,随后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无声飘落的雪景。那身红衣在素白的天地间,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雪下得倒是时候。”他轻声感叹,随即转身看向我,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融化了窗外的风雪,温暖了我整颗冰冷的心。“明日若是天晴,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如何?”
就是这句话。我清晰地记得,前世,他也是这样问我。那之后,是长达十年的温暖岁月,他教我识字,教我修炼,将我护在他的羽翼之下,给了我世间最好的一切。那十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如今,我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心痛。我知道,新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只是这一次,这条以谎言和鲜血铺就的新路,尽头等待我们的,究竟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