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与火的边缘反复撕扯。冷,是刺骨的冷,雪片像锋利的刀子,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渗入骨髓。热,是伤口迸裂的灼热,混着半妖血脉里不甘的躁动,焚烧着我残破的躯体。我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蜷缩在天剑宗山门外的雪地里。铁链沉重地锁着我的手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断裂的肋骨,喉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世界在我眼前渐渐模糊,只剩下漫天飞舞的、永无止境的白。死亡,似乎也并不可怕。至 少,我不会再连累他了。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一抹刺目的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片苍白死寂的画卷。那红色是如此鲜明,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烈火,又像是绝境中绽开的一朵红莲。
那人撑着一柄古朴的红纸伞,一身红衣胜火,墨发如瀑。他踏雪而来,步履从容,仿佛这漫天风雪只是他衣袂边无足轻重的点缀。雪花落在他肩头,又被他周身无形的灵力悄然化去,不染纤尘。 是他。
师卿雪。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撞得我本就脆弱的胸膛生疼。怎么会……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们初遇的这一天?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仿佛又看到了他为护我心脉,被我失控的剑气一剑穿心的模样。他倒在我怀里,嘴角的笑意一如初见时温柔,他轻声说:“照顾好自己……”
那温热的血,染红了我整个世界,也燃尽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不……不要过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张俊美绝伦、让我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脸庞,此刻却成了最让我恐惧的梦魇。他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初见的探寻与怜悯。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净而温暖。他说:“小半妖……愿意和我走吗?”
一模一样。和前世,一字不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不能再跟他走,不能再接受他的温柔,不能再成为他生命中最致命的劫难。我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沉重的锁链向后蹭去,雪地里留下一道混着血迹的狼狈拖痕。“不…不用了。”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拒绝的话语像刀子,先割伤了我自己。
他伸着的手僵在了半空,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微楞。“为何?”他关切地追问,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风雪中却透着暖意,“你身上有伤,若不及时医治,恐会落下病根。”
师卿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此行是为追寻昆仑山脉深处一道异常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又精纯无比,不似寻常天材地宝,倒像是某种沉睡的古老血脉正在苏醒。他循迹而来,一路追到了这天剑宗的山门外,灵力波动却在此处戛然而止。他本以为会发现什么惊世的秘宝或是隐匿的灵脉,却未曾想,见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场景。雪地里,一个瘦弱的少年被粗重的铁链锁着,单薄的衣衫被血染透,早已看不出原色。他浑身是伤,鞭痕、剑伤交错纵横,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可最让师卿雪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当他抬起头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破碎、绝望,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恸。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那悲恸里又掺杂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自己是什么会带来毁灭的凶兽。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带走这个孩子,想抚平他眉宇间的伤痕,想将他护在身后,隔绝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
这股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强烈,压倒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原本的计划。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半妖,生出如此强烈的庇护之心。于是,他几乎是遵从着本能,朝那个孩子伸出了手,问出了那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小半妖……愿意和我走吗?”
我怎么敢告诉他为何?难道要我说,因为上一世,我接受了你的好意,拜你为师,受你十年庇护,最后却亲手杀了你吗?我不能。我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从他身边推开。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疏离而平静:“谢谢仙师好意,我没事儿的,人妖殊途,我在你身边会给你招来祸患的。说完,我又挣扎着向后退了几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每动一下,锁链都发出哗啦的声响,与伤口的剧痛混在一起,提醒着我的卑微与不堪。
“我不怕什么祸患。他却向前一步,瞬间拉近了我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如墨的发间、殷红的衣上,将周围的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却丝毫无法冰封他眼中的执着。“倒是你,”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我的伤口上,“若我不管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天剑宗容不下我,天下之大,又哪里有我一个半妖的容身之所?我垂下眼睛,避开他太过温暖的视线,低声说:“我自愈能力挺好的,过几天就没事了 。.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能换你一世平安,我这条命,早在上一世就该还给你了。
几日?他似乎看穿了我话语里的死志,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那温柔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薄怒,“在这冰天雪地里,再强的自愈能力也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我便看到他解下了身上那件温暖的红狐裘外衫。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清冽的体温和淡淡的冷梅香气。他还未靠近,那股熟悉的暖意就已经穿透风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直得不听使唤。下一刻,一件带着他体温的、柔软而厚重的外衫,轻柔地披在了我冰冷的身上。那股暖意瞬间包裹了我,从皮肤渗入血液,再流淌进早已冰封的心脏。巨大的温差让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在为这失而复得的温暖而战栗。
“我……”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在这不容置喙的温柔面前,溃不成军。
“不必多说。”他俯身,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将外衫为我拢紧。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眸,“跟我走吧。
大雪纷飞,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坚定。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与鄙夷,只有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怜惜与保护。我彻底愣住了。前世的我,在听到这句话时,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而重活一世,背负着血色结局的我,明明是想逃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再一次对我展露温柔时,我还是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最终,我在他那双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的眼眸中,丢盔弃甲,狼狈地吐出一个字:“好。”
听到我的回答,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风拂柳。“这才对。”
他牵起我被铁链束缚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铁链的冰冷。他撑着那柄红纸伞,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羽翼之下。伞外是纷飞的大雪,将世界染成一片洁白;伞下,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一方温暖安宁的天地。
我们缓步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似乎是在迁就我身上的伤。风雪中,我听到他清越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下雪了,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的脚步猛地一顿,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我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回家。”
“是啊,回家。”他轻声应道,仿佛在确认一个最郑重的承诺,“从此住后,你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我的眼眶瞬间酸涩起来。前世,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名字,给了我十年无忧的时光,让我从一个无名无姓的卑贱半妖,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可是,那个家,最后被我亲手点燃的业火烧成了灰烬。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麻木地跟随着他的脚步,任由他牵着我,走向那未知的、却又早已注定的命运。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宅邸前。朱红色的院门,青石铺就的台阶,门前两棵虬结的古梅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这里……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是我记忆中燃烧成一片废墟的地方。
“到了。”他轻声说。看着这熟悉到刻骨铭心的一幕,看着这完好无损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家,前世今生的悲伤、悔恨、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了我的心防。我再也控制不住,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怎么哭了? ”一只温暖的手指轻轻抬起,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花。他的声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心疼与困惑。寒风吹过,门前的梅树枝丫被吹得簌簌作响。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莫不是觉得这地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