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你从小就不会喊疼。”
姜寻音怔了怔。
然后她笑起来,弯起眉眼,将脸更紧地贴进母亲温热的掌心。
“因为不疼呀。”
姜寻音说。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抚过女儿光洁的面颊。
那夜,她为女儿收拾行装。
不仅叠进一件亲手缝的新衣,料子是攒了许久的银丝缎,软和贴身,还塞进一小罐蜜枣,是她一颗颗挑的,去了核,裹了糖霜。
最后在包袱最深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是她三日前连夜去城外神庙求来的。
她求神灵保佑女儿平安。
虽然她不知道,女儿要去的地方,住着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而她的女儿要对付的,正是神明。
姜寻音离府那日,亡灵君主立在城楼最高处,目送那架朴素的车驾缓缓驶出王城。
她没有乘辇轿,没有要仪仗,只是坐着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车帘低垂,不惊动任何人。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隐没在冥花幽微的光雾里。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姜寻音第一次被送走时也是这样安静。
她没有回头。
亡灵君主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风将他灰白的长发吹乱,将他袍角繁复的纹路吹得翻卷如浪。
他想起女儿临行前说的那几句话,那样轻描淡写,那样懂事从容,仿佛她只是出门踏青,日落即归。
姜寻音冷静地说:
“父亲不必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您只需安心筹备,时机成熟时,我会助您一臂之力。”
她最后说:
“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愿父亲保重。”
姜寻音说她会助他。
他要用她做饵,做刃,做棋子。
她说她愿意。
亡灵君主阖上眼。
掌心的冥玉令牌被他攥得发烫,那是他执掌亡灵疆域数千年的权柄,此刻却沉重如山。
他想起女儿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她说她愿意去。
姜寻音没有说的是,她不得不去。
她没有说的是,她不喜欢那座宫殿,也不喜欢那个人,更不喜欢他每次靠近时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怕极了那些她无法挣脱的亲吻与掠夺。
她在那里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的顺从是磨出来的茧,她的乖巧是画上去的皮。
姜寻音害怕,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那是她能为父亲、为家族、为这岌岌可危的平衡能做的唯一的事。
亡灵君主缓缓松开手。
冥玉令牌的边缘在他掌心印下深深的压痕。
“传令。”
他的声音沉而冷,像冻结千年的寒渊。
“启动那枚埋在天谴宫中的暗桩。”
“是时候了。”
车驾驶入沉沉的雾霭,渐渐望不见踪影。
亡灵君主收回目光,他转身,玄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王城巍峨,冥花如海。
新一轮的猎杀,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拉开帷幕。
而在车驾中,姜寻音将枕边那枚玉坠轻轻握进掌心。
温润又微暖,像一颗沉默的星。
她闭上眼,前方的路,她看不见,却早已知道尽头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