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欠我一句没说出口的告白。”
“我欠他一个本应活下来的未来。”
我们隔着生死与时间,彼此亏欠,彼此成全。
自以为牺牲是终局,却不知——
活下来的人,在往后的每一天,都在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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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0日 阴
五年前的夏天,你十八岁,我也十八岁。教室窗外的蝉鸣能把屋顶掀翻,你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小憩,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我扔过去的小纸团砸中你的额头,你迷糊着醒来,瞪我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像我们偷偷翻墙出去喝酒那次,深夜溪水里晃碎的星光。
五年后的今天,我二十三岁,你还十八岁。
安迷修,这是你走后的第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时间在我身上是河流,日夜奔淌,凿出沟壑与风霜。在你那里,它是琥珀,凝固在最灼热的刹那。我有时候会恍惚,究竟是你被永远留在了过去,还是我被永远放逐到了没有你的、不断延长的未来?
毕业照上你的笑容傻得可以。他们都说时间能磨平一切,包括悲伤。放屁。那不过是把当初尖锐的、能刺穿人的痛楚,磨成了一种迟钝而顽固的沉重,沉在心底,日复一日,与我生长的骨骼血肉交融在一起。不是不痛了,是那痛变成了我本身。
今天路过学校后街,那家奶茶店居然还开着,招牌都褪色了。老板还记得我们,问我:“诶,以前总跟你一块儿、笑起来挺好看的那个小帅哥呢?好久没见啦。”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最后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走了。
你看,安迷修,你不在了,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你留下的印子,像风走了八百里,不问归期,却处处是它来过的痕迹。这些痕迹,每一条都在无声地提醒我:你不在。
桌上堆着没处理完的文件,窗外是这座城市千篇一律的、被高楼切割的灰色天空。一切都按部就班,活着,呼吸,行走,工作。只有我知道,胸腔里最重要的那块地方,在五年前就已经跟着你一起死了,空荡荡的,漏着风。
写不下去了。
……
笔尖狠狠划过纸张,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将最后那句“漏着风”连同下面空白的纸面一起撕裂。雷狮盯着那扭曲的笔画和破碎的纸张边缘,胸膛里那股淤积了太久的、无名无由的暴戾骤然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他猛地将整页日记撕下,揉成一团,手臂向后扬起,用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将它掷向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大的硬纸箱,箱口敞着,里面已经积了半箱这样的纸团。粗糙的、狂野的、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纸面的字句,被揉皱,被丢弃,像一座座微型坟墓,埋葬着无数个无法安放的日夜和无数次徒劳的诉说。有些纸团展开过又再次被揉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墨迹被汗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晕开,脏污一片,如同他始终无法愈合的内心。
他倒在床上,床单是冷的,带着洗涤剂生硬的气味,没有一丝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更深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五年了,他仍然学不会如何与这片吞噬了安迷修的空旷和平共处。意识在窒闷的痛楚和极度的疲乏中渐渐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昏暗。
窗户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不知何时起了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潮湿的气息。风在房间里打了个旋,拂过书桌,撩动散乱的文件边缘,最后,顽皮地探向那个堆满纸团的纸箱。
最顶上,那个刚刚被丢弃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纸团,被风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松动了,然后滚落箱边,舒展开一部分褶皱。风势稍大,那张承载着2026年5月20日阴郁与暴怒的纸,竟被整个托了起来,晃晃悠悠,飘离了箱口,飘向房间中央。
它飘得那么慢,那么轻,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也挣脱了时间的枷锁。纸上狂乱的字迹在从窗外漏进的、稀薄的路灯光线下明明灭灭:“……你还十八岁……安迷修……这是你走后的……”
风托着它,穿过寂静的、只有沉睡者粗重呼吸的房间,像穿过一条幽暗的、无声的时间隧道。纸页翻卷的边缘簌簌轻响,是此刻唯一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