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光
雷狮知道,时间不多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窗外是冬日的黄昏,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今年七十八岁,肺癌晚期。医生说他还有几天,或许几周,但不会更长了。
儿子刚刚离开,那个已经中年的男人在病房外偷偷抹泪。雷狮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他这一生,对许多人来说是个好领导、好商人,甚至勉强算个好父亲,但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个完整的人。
因为有一部分他,留在了很久以前,留在了某个从未真正开始的平行世界里。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动作轻柔:“雷先生,需要什么吗?”
雷狮摇头,声音沙哑:“不用,谢谢。”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雷狮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疼痛已经变得遥远,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脱离束缚。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病房的灯光,也不是窗外的夕阳,而是一种温暖、柔和的光,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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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大学篮球场边。
阳光正好,场上两队正在激烈交锋。他低头看自己——年轻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
“雷狮!发什么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转头,看到了年轻的卡米尔,还是大学生模样,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我...”雷狮开口,声音清亮年轻,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快拍啊,安迷修马上要投篮了!”卡米尔催促道。
雷狮猛地转头看向球场。在那里,穿着7号球衣的安迷修正带球突破,棕发在阳光下闪耀,绿眼睛里是全然的专注。他跃起,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应声入网。
全场欢呼。
雷狮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那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他低头看着相机,突然意识到——这是梦,或者说,是临死前的幻觉。但如果是幻觉,为何如此真实?他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能听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能闻到汗水与青春的气息。
“喂,雷狮!”场上,安迷修朝他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拍到了吗?”
雷狮的心脏剧烈跳动,那种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安迷修结婚后?自从他自己结婚后?还是自从他们选择各自的道路后?
“拍到了。”他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回答道。
“给我看看!”安迷修跑过来,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气息微喘。
雷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绿眼睛里还有未曾被生活磨平的锋芒。他想伸手触碰,确认这是否真实,但最终只是将相机递过去。
安迷修低头看取景器,然后笑了:“不错嘛,技术有进步。”
“那是当然。”雷狮听见自己用那种熟悉的、略带挑衅的语气说。
这就是他们年轻时的相处模式——总是竞争,总是挑衅,总是用尖锐的外壳包裹柔软的内里。
“晚上社团有聚会,你来吗?”安迷修问。
雷狮正要回答,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等再次清晰时,他已经坐在了大学图书馆里。
窗外夜色已深,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人。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金融学课本,但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斜对面,安迷修正埋头写着什么,眉头微皱,偶尔咬一下笔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扇形。
雷狮就这样看着他,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偷偷地,贪婪地。
然后安迷修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意外相遇。
“你看什么?”安迷修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好奇。
“看你什么时候能解开那道题。”雷狮自然地回答,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已经二十分钟了,安少。”
安迷修挑眉:“这道题本来就难。你能解开?”
“当然。”雷狮拿过他的笔记本,开始讲解。
他讲解时,能感觉到安迷修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那么近,近到只要稍微前倾,就能...
“懂了。”安迷修突然说,接过笔记本,“谢谢。”
距离重新拉开。
雷狮看着安迷修重新埋首学习,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
但当他张开嘴,图书馆的景象又开始模糊、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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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晰时,他站在毕业典礼的后台。
他和安迷修都穿着学士服,作为优秀毕业生,他们即将一起上台。
“紧张吗?”安迷修问,整理着袍子。
“有什么好紧张的。”雷狮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迷修身上。
这是他们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之后,他将去哈佛,安迷修去斯坦福,相隔整个美洲大陆。之后,他们会回到国内,接管家族企业,成为商场上的对手。之后...之后就是各自结婚,各自成家,各自走向没有彼此的人生。
“雷狮。”安迷修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犹豫。
“嗯?”
安迷修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闪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雷狮的心跳加速,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这一刻,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在这个即将分别的时刻,也许...
“恭喜毕业。”安迷修最终说,伸出手。
雷狮看着那只手,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但他还是握住,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你也是。”
上台时,他们并肩而行。闪光灯此起彼伏,掌声雷动。校长为他们拨穗,颁发证书。
在转身下台前,安迷修突然侧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保持联系,好吗?”
“当然。”雷狮回答。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距离会拉开,责任会增加,现实会介入。他们会变成通信录里偶尔问候的名字,变成新闻里互相竞争的头条,变成彼此生命中越来越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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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再次转换。
这次是在“夜色”会所的VIP包厢,三个月前安迷修的订婚宴那晚。
雷狮看着包厢里年轻的自己——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端着威士忌,用玩世不恭掩饰痛苦的男人。
“所以,安少真的要订婚了?”年轻的雷狮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对面的安迷修点头,眼神有些躲闪:“下个月。家里安排的,但...艾丽莎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当然。”雷狮转着酒杯,“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完美选择。”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雷狮,我们...”
“我们什么?”雷狮打断他,紫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我们依然是死对头?依然会竞争?放心,安少,我不会因为你要结婚就手下留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迷修皱眉。
“那是什么意思?”雷狮逼近一步,“难道你想说,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什么?”
空气凝固了。
安迷修看着他,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挣扎、犹豫、恐惧,还有一丝雷狮不敢确认的期待。
“我不知道。”安迷修最终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只是竞争。”
这是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只需要一个人再向前一步,只需要一句诚实的话。
但年轻的雷狮笑了,那种嘲讽的、自我保护的笑:“当然不只是竞争,安少。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认识十年的老朋友。”
他看见安迷修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是啊。”安迷修说,声音空洞,“老朋友。”
之后他们又喝了几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各自离开。在门口分别时,安迷修突然转身。
“雷狮。”
“嗯?”
“如果我...”安迷修停顿,摇了摇头,“算了。晚安。”
“晚安。”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朋友”身份相处的夜晚。之后就是订婚宴,婚礼,各自的人生。
作为旁观者的雷狮看着年轻的自己坐进车里,看着那辆车驶入夜色,看着那个机会永远消失。
他想对年轻的自己呐喊:说啊!告诉他啊!告诉他你爱他,从大学开始就爱他!告诉他那些竞争都是伪装,那些挑衅都是掩饰!告诉他你偷拍他是因为想留住他的样子,你深夜打电话是因为想听他的声音,你处处与他作对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引起他注意的方式!
但时间不等人,机会只有一次,而他们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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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快速切换,像一部加速播放的电影。
安迷修的婚礼,他在教堂角落闭上眼睛。
画廊告白,安迷修的泪水。
拍卖会上的较量。
商业论坛上的偶遇。
女儿毕业典礼上的遥遥相望。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分别,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错失良机。
最后,画面停在一个雷狮从未见过的场景——
那是他自己的婚礼后不久,某个深夜,安迷修独自一人站在雷狮的画廊外。
夜已深,画廊早就关门。安迷修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画廊二楼的窗户——那里是雷狮的工作室。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他的脸上有泪痕。
这个场景雷狮从未知晓。他不知道安迷修曾在那样的深夜来到他的画廊外,不知道安迷修也曾流泪,也曾犹豫,也曾后悔。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痛苦,在挣扎,在怀念。
原来安迷修也曾想过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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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景象突然消散,雷狮回到了病房。
但这次,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安迷修坐在床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大学时代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棕发柔软,绿眼睛清澈。
“你来了。”雷狮说,声音苍老而沙哑。
“我一直都在。”安迷修微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雷狮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真正的安迷修,真正的安迷修现在也应该是个老人了,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这只是他临死前大脑创造的幻象,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见到的模样。
但即便如此,他也感激。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雷狮说,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但意识异常清醒。
“我知道。”安迷修握住他的手。那手年轻有力,与雷狮枯瘦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是我先爱上你的。”雷狮说,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六十年,终于说了出来,“从大学第一眼见到你,在迎新晚会上,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你那么认真,那么严肃,我觉得这人真古板,但眼睛却移不开。”
安迷修静静地听着,绿眼睛里盈满温柔。
“后来我们开始竞争,我处处和你作对,只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注意我。”雷狮继续说,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我偷拍你,保存所有与你有关的照片,深夜给你打电话,假装是讨论公事,其实只是想听你的声音。”
“我知道。”安迷修轻声说,“其实我...我也早就知道了。”
“但你选择了结婚。”雷狮的声音颤抖,“我理解,真的。我们有家族,有责任,有整个社会的眼光。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在我心里,你从来不只是对手,不只是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力量:“你是我爱过唯一的人,安迷修。六十年来,从未改变。”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安迷修俯身,在雷狮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雷狮。从很久以前开始。”
雷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他知道这是幻觉,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选择相信。
“如果有来生...”他轻声说。
“如果有来生,”安迷修接道,“我们勇敢一点,好吗?”
“好。”雷狮微笑,那是六十年来最真实的笑容。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安迷修的脸渐渐消散在光芒中。
“再见,雷狮。”他听见安迷修说。
“再见,安迷修。”他回应。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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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护士冲进来,医生随后赶到。但他们都知道,已经太晚了。
雷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着美梦。
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了,夜幕降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宅的书房里,已经七十九岁的安迷修突然从浅睡中惊醒。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盒。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张泛黄的明信片,和一片用丝绒包裹的碎玻璃。
他拿起那片玻璃,对着灯光。玻璃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光影中似乎活了过来,看着他,穿越六十年的时光。
安迷修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边缘,突然,一滴泪水落在上面,沿着裂纹滑落。
他不知道为何流泪,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像是生命的一部分随着今夜的风永远飘散了。
他看向窗外,轻声说:“是你吗,雷狮?”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呼啸。
安迷修将玻璃贴在胸前,闭上眼睛。在意识的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年轻的黑发少年,站在篮球场边,举着相机,紫眼睛里是全然的专注与爱意。
然后那个少年转身,朝他伸出手,笑容灿烂如阳光。
安迷修也伸出手,但在触碰到的瞬间,幻象消散了。
他睁开眼睛,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他走到书柜前,取下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大学时代的照片。有一张,是雷狮偷拍的他投篮的瞬间,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雷狮的笔迹:
“给我的缪斯,给永恒的光。”
安迷修抚摸着那行字,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从未告诉雷狮,他也保存着这张照片,保存了六十年。他也从未告诉雷狮,在无数个深夜里,他会看着这张照片,想象如果当年他们都有勇气,人生会怎样不同。
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他合上相册,将它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电话旁,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雷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雷狮的儿子。
“安叔叔?”对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悲伤。
“我...”安迷修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说:“节哀顺变。”
“谢谢您。”雷狮的儿子说,“父亲...走得很安详。”
“那就好。”安迷修低声说。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安迷修知道,对他而言,某个重要的时代,随着雷狮的离去,永远结束了。
他拿起那片碎玻璃,对着晨光。玻璃中的那双年轻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充满希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从未开始却已经结束的故事。
“如果有来生...”安迷修轻声说,然后将玻璃小心地放回盒子,锁好。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妻子已经起床,正在准备早餐。孙子在客厅玩耍,笑声清脆。
生活还要继续。
他走向家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扮演着好丈夫、好祖父的角色。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永远留给了六十年前的那个篮球场,留给了那个举着相机的黑发少年,留给了所有未曾开始的可能性。
而此刻,在某个超越生死的维度,两个年轻的灵魂终于相遇。
没有家族责任,没有社会眼光,没有未完的事业和待尽的义务。
只有阳光,篮球场,和那句迟到了六十年的: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一次,他们勇敢地牵起手,走向那个平行世界里,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