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安迷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教堂里回荡。
艾丽莎的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泪水在她眼中闪烁。宾客们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雷狮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他坐在角落的阴影中,看着圣坛上那对璧人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看着安迷修俯身亲吻新娘。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令人窒息。
仪式结束后,新人走出教堂,迎接花瓣雨和欢呼。雷狮随着人流走出,站在教堂台阶的边缘,看着安迷修和艾丽莎登上敞篷婚车。
就在车子即将启动时,安迷修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雷狮身上停顿了半秒。
那半秒钟里,雷狮看到了安迷修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歉意、痛苦,还有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随即安迷修便转过头,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车子缓缓驶离。
雷狮站在原地,直到婚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大哥。”卡米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声音带着担忧。
雷狮没有回应,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点燃。他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回去吧。”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到雷家宅邸,雷狮直接去了书房。他锁上门,脱掉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美好得虚伪。
雷狮想起十年前,在大学篮球场边,他第一次偷拍安迷修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温暖,安迷修在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容灿烂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举起相机,想要留住那瞬间的美好。
如果当时他能明白,如果能勇敢一点,如果能说出口...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是安迷修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雷狮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苦涩而凄凉。
对不起?为了什么?为了十年前就开始却从未开始的故事?为了今天教堂里的选择?还是为了他们之间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感?
他扔开手机,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最烈的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下一大口。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心。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卡米尔:“大哥,安家送来了婚礼回礼。”
“放门口。”雷狮哑声道。
他听到门外有东西放下的声音,然后是卡米尔离开的脚步声。
雷狮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一个精致的礼盒。他拿起盒子回到书房,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幅小型画作——正是他在画廊送给安迷修的那幅肖像的缩小版。画框背面贴着一张卡片,是安迷修的笔迹:
“雷狮,这幅画应当属于你。谢谢你让我看到真实的自己,即使只有一瞬间。愿你找到真正的幸福。——安迷修”
雷狮的手指抚过卡片上的字迹,突然将画作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画框碎裂,碎片四溅,画中的安迷修在裂痕中支离破碎。
他看着满地狼藉,慢慢跪下来,一片片捡起碎片。手指被玻璃划破,鲜血滴落在画上,染红了画中安迷修的脸。
他最终捡起最大的那片,上面恰好是画中安迷修的眼睛——那双碧绿的,充满光芒的眼睛。
雷狮握着那片玻璃,直到掌心被割得更深,鲜血顺着腕部流下。
“结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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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安迷修坐在新婚公寓的书房里,处理着公司文件。窗外夜色深沉,艾丽莎已经入睡。
这三个月,他努力扮演着完美丈夫的角色——体贴、温柔、尽责。他们一起出席社交活动,一起度假,一起规划未来。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但只有安迷修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当艾丽莎在身边熟睡,他总会想起那幅画,想起画廊里雷狮的眼睛,想起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告白。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雷氏集团三公子雷狮宣布与林氏集团千金订婚。”
安迷修的手指僵住了。
他点开新闻,看到雷狮和一位优雅女性的合影。两人站在慈善晚宴的红毯上,雷狮的手臂轻轻搭在女伴腰间,脸上是完美的社交笑容。那位林小姐也很美,气质温婉,与雷狮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新闻稿写道,两家是商业联姻,预计明年春天举行婚礼。
安迷修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延伸,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他想起了教堂里的那一天,当他说出“我愿意”时,雷狮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那时的他以为,那是结束,是句点。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另一种开始——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死亡,死去的不是人,而是可能性,是那个平行世界里他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私人消息,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码。
“恭喜,安少。看来我们都选择了‘正确’的路。”
安迷修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回复框上方徘徊,最终却没有打出任何字。
他关掉手机,回到书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大学时代的篮球赛,他们穿着不同队的球衣,在赛场上对峙;毕业典礼上,他们作为优秀毕业生并排站着,表情僵硬;还有一张偷拍的,雷狮在图书馆睡着,阳光洒在他脸上。
这些照片他藏了很多年,从未让任何人看过。
安迷修将照片放回信封,锁回抽屉。然后他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
透过门缝,他看到艾丽莎安静的睡颜。她是个好女人,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完整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轻轻躺在她身边。
艾丽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喃喃道:“迷修...”
“我在。”安迷修低声回应,手臂轻轻环住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雷狮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目光投向安迷修住所的方向。
林小姐已经回家,这场订婚和安迷修的一样,是家族安排,是利益结合,是“正确”的选择。
他想起今天在慈善晚宴上,看到安迷修和艾丽莎一起出席。安迷修为妻子拉开椅子,动作体贴温柔。两人对视时,安迷修的笑容完美无瑕。
那一刻,雷狮明白了——他们真的都选择了各自的路,并且会一直走下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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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雷狮的婚礼在春季举行,同样盛大,同样完美。
安迷修和艾丽莎作为宾客出席,送上厚礼。在婚礼上,两人短暂相遇。
“恭喜。”安迷修说,声音平静。
“谢谢。”雷狮回应,笑容得体,“听说艾丽莎怀孕了,恭喜你们。”
“是的,四个月了。”安迷修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流淌着只有他们能懂的沉默。
“要幸福,雷狮。”安迷修最终说。
“你也是,安迷修。”雷狮回应。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伴侣,走向已经注定的人生。
婚礼进行曲响起,雷狮挽着新娘走向圣坛。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安迷修坐在宾客席中,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的婚礼。那时的他站在圣坛前,心中满是矛盾和挣扎。而现在的雷狮,表情平静,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仪式结束后,新人接受祝福。安迷修和艾丽莎排队上前,与新郎新娘握手。
当安迷修的手与雷狮的手相握时,他感到雷狮的手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被玻璃划伤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痕迹仍在。
雷狮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察觉,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祝你们幸福。”安迷修说。
“谢谢。”雷狮微笑,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离开教堂时,安迷修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雷狮正被宾客包围,脸上是完美的笑容,但目光却穿过人群,与他对视了一秒。
那一眼里,安迷修看到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曾开始的故事,所有已经结束的可能性。
然后他转身,扶着怀孕的妻子,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离时,艾丽莎轻声说:“雷狮先生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安迷修握紧方向盘:“婚礼总是让人紧张的。”
“是吗?”艾丽莎若有所思,“但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安迷修没有回答,只是将车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教堂的尖顶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高楼大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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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安迷修和雷狮在一次商业论坛上再次相遇。
两人都已步入中年,安迷修变得更加沉稳,雷狮则添了几分威严。他们都已成为各自家族的掌舵人,在商场上依然是对手,但交锋中少了年少时的锋芒,多了成年人的克制。
论坛休息时间,两人在咖啡厅偶遇。
“安总,好久不见。”雷狮先开口。
“雷总,确实。”安迷修点头。
他们点了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与十年前相比,已经变化了许多。
“听说你的女儿三岁了?”雷狮问。
“是的,很调皮。”安迷修微笑,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你儿子也两岁了吧?”
“刚满两岁,和他妈妈一样,安静得很。”雷狮说。
两人聊着家庭,聊着事业,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任何两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咖啡见底时,雷狮突然说:“我上个月去巴黎出差,在罗浮宫看到一幅画,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安迷修的手指轻轻摩挲杯沿:“什么画?”
“一幅肖像,18世纪的,画中人的眼睛...”雷狮停顿了一下,“很像你年轻时的眼睛。”
安迷修抬眼看他。
雷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取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是那幅肖像的明信片。画中是一位年轻的贵族男子,穿着18世纪的服装,但那双碧绿的眼睛,确实与安迷修年轻时惊人地相似。
“我买了这张明信片。”雷狮将照片放在桌上,“想着...也许你会想看看。”
安迷修拿起明信片,仔细端详。画中人的眼睛清澈而忧郁,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
“很美。”他最终说,将明信片递回。
“留着吧。”雷狮没有接,“我已经有太多回忆了。”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将明信片收进口袋。
论坛的下半场即将开始,两人起身准备离开。
在电梯里,雷狮突然说:“安迷修。”
“嗯?”
“你后悔过吗?”雷狮问,眼睛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直到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每一天。”他最终低声说,然后走出电梯,没有回头。
雷狮站在电梯里,看着安迷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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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年。
安迷修坐在女儿大学毕业典礼的观众席上,看着女儿穿着学士服上台领证书。艾丽莎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骄傲。
典礼结束后,他们在校园里拍照。女儿的朋友们围过来,青春洋溢,笑声不断。
安迷修看着这些年轻人,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那个总是挑衅他的黑发少年,那些球场上的较量,那些图书馆里的偶遇,那些深夜的长谈...
“爸爸,你看那边!”女儿突然指着不远处。
安迷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雷狮和他的儿子。男孩也刚毕业,正与同学合影。雷狮站在一旁,头发已有些灰白,但身姿依然挺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人群,隔着时光,隔着所有已经逝去的岁月。
雷狮微微点头,安迷修也点头回应。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家人。
回家的车上,女儿兴奋地讲述着毕业后的计划。安迷修认真听着,偶尔给出建议。
等女儿说累了,靠在母亲肩上小憩时,艾丽莎轻声说:“今天看到雷狮先生了。”
“嗯。”
“他看起来老了。”艾丽莎说,“我们都老了。”
安迷修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张已经泛黄的明信片,看着画中那双与自己年轻时相似的眼睛。
然后他打开一个上锁的盒子,里面是那些旧照片,和一片碎玻璃——很多年前,他从雷狮摔碎的那幅画中捡起的一片,上面是画中自己眼睛的部分。
他将明信片和碎玻璃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将盒子重新锁好,放回原处。
走到窗边,城市灯火依旧,但许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想,人生就是这样吧——由无数选择构成,每个选择都关闭一些门,打开另一些。你永远不知道如果做了不同的选择,会走向怎样的人生。你只能沿着已选的路走下去,带着那些未完成的故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未曾开始的可能性。
而所谓BE,或许不是激烈的悲剧,不是生死离别,只是这样——两个人在漫长的人生中,一次次相遇,一次次擦肩,最终走向各自的终点,带着对另一个平行世界无声的怀念。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雷氏集团董事长雷狮宣布退休,儿子将接任集团CEO。”
安迷修看着这条新闻,想起多年前雷狮说过的话:“我们之间从来不只是竞争。”
是的,从来不只是竞争。
但也从来不只是爱情。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是对手,是知己,是未能成真的梦,是已经结束的故事。
安迷修关掉手机,走到床边。艾丽莎已经入睡,呼吸平稳。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模糊时刻,他仿佛回到了大学篮球场,阳光温暖,他跃起投篮,看到场边那个举着相机的黑发少年。
那一刻,时间静止,青春永恒,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
然后梦境消散,他沉入睡眠。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灯火依然璀璨,而两个曾经年轻的灵魂,已经在各自的轨迹上行走了太久,久到再也无法回头。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未曾真正开始,却已经结束。
在漫长的人生里,偶尔想起,淡淡遗憾,然后继续前行。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与那些未完成的和解,如何带着那些寂静的“如果”,走完已经选择的路。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