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院喧嚣

第六章 前院喧嚣

一连几日，阿箐都安分地待在自己小院里，除了每日去厨房领取那碗越来越稀的粥和咸菜，几乎足不出户。她将自己那晚雨夜的发现和听到的对话反复咀嚼，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

那锁，那气息，那对夜半私语的男女……都与她感知到的不祥，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的阴影。

这几日，盛府的气氛也明显不同了。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忙碌神色。打扫庭院，修剪花木，擦拭门窗，连阿箐这偏僻小院外的回廊，都有婆子额外扫了两遍。

“顾家送聘礼的日子定了！就是明儿个！”厨房里，粗使婆子们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压不住声音议论，“听说光是抬聘礼的壮汉，就请了好几十个！箱笼都用红绸裹得严严实实，从城东的宁远侯府一路抬过来，那排场！”

“可不是！大娘子这两日脸上才见了点笑模样，林栖阁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

“安静？指不定心里怎么泛酸呢！到底是嫡长女的婚事，侯府门第！”

“侯府门第又怎样？那位顾二郎的名声……唉，大姑娘也是命苦……”

“快闭嘴！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仔细你的皮！”

阿箐捧着碗，小口啜着几乎透明的粥水，耳朵将这些零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收下。顾廷烨……宁远侯府的二郎，即将成为她名义上的大姐夫。名声似乎很不好，具体如何，下人们不敢明说，但那种讳莫如深又略带同情的语气，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想起那晚铜锁上缠绕的、与聘礼箱同源的晦气。

这顾家的聘礼，怕是不只是金银珠宝那么简单。

翌日，天色未亮，盛府便已彻底苏醒。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从前院隐隐传来，越来越嘈杂。连阿箐这偏僻角落，都能感受到那种躁动的气氛。

她换了身稍整齐些的旧衣——依然是洗得发白的粗布，但至少没有补丁。盲杖握在手中。她知道，今天这样的日子，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按理不必往前凑，但……万一呢？某种直觉，或者说对那缕晦气的在意，让她觉得应该靠近些。

果然，近午时，一个面生的丫鬟匆匆跑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六姑娘，前头顾家送聘的队伍快到了，老爷夫人吩咐，府里女眷都去二门内的回廊上观礼，以示郑重。你也快些过去吧，别迟了误事！”

阿箐心中一动，脸上立刻露出惶恐：“我……我眼睛不便，怕冲撞了……”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快点！”丫鬟不耐烦地催促，说完扭头就走。

阿箐只得拿起盲杖，“摸索”着起身。她知道，这是规矩，也是体面，盛家所有未出阁的女儿都得露个脸，哪怕是她这个“瞎子”。

前院的方向，喧嚣声已经如同沸水。锣鼓声隐约可闻，混杂着人群的喧哗和鞭炮的噼啪炸响。越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的喜庆味道越浓——新扫过的尘土气，燃放鞭炮后的硝烟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浓郁的脂粉和熏香气。

二门内的回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王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红色褙子，头面光彩夺目，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但眼角眉梢绷得有些紧。如兰站在她身侧，好奇地踮着脚往前张望。林小娘和墨兰站在另一侧，衣饰也精心打扮过，林小娘脸上是惯常的柔婉浅笑，墨兰则微微昂着头，姿态优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二门外那喧闹的源头。

明兰安静地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垂着眼帘。

阿箐“摸索”着走到回廊最边缘、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靠着柱子站定，垂下头，握紧盲杖，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灰影。她这个位置，既能“听”清回廊上的动静，又能大致“感知”到二门外的情形。

外面的喧嚣达到了顶峰。

“来了来了！”

“好气派的队伍！”

“快看那些箱笼！沉得压弯了杠子！”

欢呼声、赞叹声、鞭炮声震耳欲聋。透过二门的缝隙和人群的间隙，阿箐灰白的视界里，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人影轮廓，和那一个个被壮汉扛在肩上、系着刺目红绸的箱笼轮廓，正被鱼贯抬入前院，在管家高声唱喏和宾客的围观下，整齐地摆放在庭院中。

箱笼很多，几乎摆满了大半个前院。红绸在灰白世界里是一种更深的暗红色，晃得人眼晕。

王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盛纮也在与宾客寒暄，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某一抬箱笼经过二门门槛时，异变突生！

那抬箱子的仆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阿箐“看”到是门槛旁一块松动的青砖），猛地一个趔趄！肩上沉重的紫檀木箱笼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方倾翻！系着的红绸滑脱，箱盖在颠簸中“咔”地一声震开了一道缝隙！

就是这一刹那！

一股阴冷、腐朽、带着血腥锈蚀气息的晦气，如同蛰伏的毒蛇，从那道缝隙里猛地窜出！虽然极其微弱，瞬息即逝，但阿箐浑身汗毛倒竖！

是它！和废弃库房铜锁上、和她穿越初感知到的，同源的气息！只是更加浓烈，更加……“新鲜”！带着一种不祥的活性！

绝对不能让它在这里泄露！阿箐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晦气为何会出现在顾家聘礼里，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她看似被突如其来的喧哗和混乱惊到，“慌张”地想要后退躲避，手中的盲杖却“恰好”向前探出，“不小心”绊在了回廊边缘一处略微凸起的石板上，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扑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那倾翻箱笼的侧方！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瞎眼的庶女被混乱惊吓，笨拙摔倒，盲杖和身体“凑巧”撞向了那箱子。

但在阿箐精准的控制下，她扑倒的势头、盲杖点出的角度、肩头撞上的位置，都经过了微妙的计算。她将残余的那点灵力灌注于手腕和肩肘，用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巧劲，如同拨动溪流中的石子。

“砰！”

一声闷响。

沉重的紫檀木箱笼被她盲杖一点、肩头一撞，硬生生改变了倾倒的方向，擦着她的衣角，轰然砸在旁边的回廊柱子上！箱盖受到撞击，猛地重新闭合严实！红绸委地，只有几卷露出边的古画轴和一套祭红瓷茶具从箱口滑出些许，在阳光下（阿箐眼中是更亮一些的灰白色）泛着温润的光泽，再无半点异常气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前院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从宾客、盛纮、王氏，到抬箱的仆役、围观的丫鬟婆子，全都凝固在阿箐和那口箱子，以及旁边柱子前。

一个瞎子，用一根盲杖，好像……绊翻了（或者说“挪开了”）一个壮汉失手掉落的沉重聘礼箱？还躲得那么“凑巧”？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箐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掉落的盲杖，小脸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嘴里发出细碎惶恐的呜咽：“对、对不起……我听见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她“努力”睁大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朝着人声最嘈杂的方向，露出极致茫然又恐惧的神色，眼泪几乎要滚落下来。

盛纮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黑如锅底。尤其是在他看到那位被簇拥着、身材高大、着一身绯红吉服、眉眼锐利如刀的青年男子——顾廷烨，微微眯起的眼睛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把阿箐塞回地缝里。

他上前一步，指着阿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愤怒和尴尬而尖利：“明箐！你怎如此莽撞！丢人现眼！冲撞了顾侯爷的聘礼，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滚回去！”

王氏也反应过来，脸色极其难看，强压着怒火，语带厌弃：“这丫头，真是……真是晦气！还不快把人拖走！”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去拉扯还趴在地上发抖的阿箐。

就在这时。

那双镶着精致云纹的玄色官靴，停在了阿箐面前。

绯红吉服的下摆，用暗金线绣着威严的螭纹，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映入阿箐低垂的、灰白的“视野”。

周遭瞬间安静得可怕。

顾廷烨缓缓蹲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盛纮和王氏的赔罪与呵斥，也没有看那口被撞到柱子边的箱子。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阿箐那双看似空洞无物、盈满泪水与惊惧的白瞳。

他的声音不高，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稳稳碾出，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探究，清晰地敲在阿箐耳膜上，也敲在周围死寂的空气里：

“盛六姑娘，”他顿了顿，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阿箐还没来得及完全捡起的盲杖顶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木纹。

“你的眼睛……”

他的视线从盲杖，缓缓移回阿箐惨白的小脸，对上她茫然“望”来的灰白眸子。

“真的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