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墙头惊声
顾廷烨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摩挲在粗糙盲杖顶端,触感冰凉而清晰。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箐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她能“看”到顾廷烨蹲下的身影轮廓,能感受到他投注在自己脸上、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那目光太锐利,太清醒,穿透了她刻意营造的恐慌与茫然,直指核心。
他怀疑了。不只是怀疑她莽撞,而是怀疑她“目盲”的真实性。
阿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冰冷的指尖凝结。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现在是盛明箐,一个天生眼盲、怯懦无知的庶女。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聚焦的空茫,“我看不见……侯爷……我真的看不见……方才、方才只是吓坏了,乱动……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慌乱”地想要抽回盲杖,手指却软得使不上力,反而将盲杖往顾廷烨那边带了一下。
顾廷烨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女孩的反应,恐惧是真的,慌乱也是真的,但那刹那的动作……精准得不像巧合。一个真正的盲人,在突然的惊吓和失衡中,能做到那样?
盛纮急得额头冒汗,连连作揖:“顾侯恕罪!小女无知,天生目疾,绝非有意冲撞!下官定当严加管教!”他狠狠瞪向阿箐,恨不得用眼神将她钉死在地上。
王氏也忙赔笑:“侯爷莫怪,这丫头自小眼盲,性子又笨,定是吓傻了才会乱闯。回头妾身定好好责罚!”
周围宾客和下人们噤若寒蝉,眼神在顾廷烨、阿箐和那口箱子上来回逡巡,气氛诡异至极。
阿箐能感觉到顾廷烨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沉默的每一瞬都如同凌迟。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这极致恐惧的伪装时,顾廷烨捏着盲杖的手指,似乎微微松了一线。
他像是要开口说什么。
然而——
“她说看不见就看不见?”
一个清朗悦耳、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突然从高高的墙头传来,如同晴空里劈下的一道戏谑惊雷,瞬间打破了庭院里凝固的沉重。
“顾二,我跟你赌一坛天子笑——”
所有人,包括顾廷烨,都蓦然抬头,骇然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西侧邻家那堵高高的粉墙上,不知何时,竟懒洋洋地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随性的玄色窄袖衣衫,红色发带将乌发高高束起,在风中轻轻飘扬。他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另一条腿随意垂下晃荡着,手里还拎着个棕红色的酒葫芦。一张脸生得极俊俏,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灿烂到近乎晃眼的笑容,一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盛府前院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
他仿佛没看见底下那一张张惊愕呆滞的脸,兀自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冲着僵在原地的阿箐,笑嘻嘻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话说完:
“——我赌她这双眼睛,不但看得见你顾二爷今天穿了几层衣裳,恐怕连你昨晚梦里……究竟梦见了哪位小娘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噗——”不知哪个胆大的小厮没忍住,喷了半声,又死死捂住嘴。
盛纮的脸,彻底绿了。王氏倒抽一口冷气。如兰、墨兰等人目瞪口呆。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目光惊疑地在墙头那不速之客和地上狼狈的六姑娘之间来回扫视。
顾廷烨缓缓站起身,松开了阿箐的盲杖。他抬头望向墙头,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方才对阿箐的审视探究,瞬间转为对墙上那人深沉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箐则完全僵住了。
墙头上那人……
那身随性的打扮,那拎着酒壶的闲散姿态,那笑眯眯的、带着促狭与洞察的神情……还有那开口就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调调……
哪怕隔着一个世界,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哪怕她从未真正见过本尊……但那扑面而来的、某种熟悉到令她魂魄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魏……无羡?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但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别人家的墙头,用这种口吻说话,还一眼就……似乎点破了她最大的秘密?
阿箐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恐惧、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如隔世的悸动,全都混杂在一起,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甚至忘了继续表演颤抖和哭泣,只是呆呆地“望”着墙头那个模糊的、含笑的身影轮廓,灰白的眼睛里一片空茫的震惊。
风吹过庭院,卷起散落的红绸和几片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墙头上的“魏无羡”仿佛对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目光在顾廷烨和阿箐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纯粹的、看好戏的兴味。
盛纮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羞愤中回过神来,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墙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官邸,口出狂言!来人!给我……”
“盛大人。”顾廷烨忽然开口,打断了盛纮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奇异的缓和,“这位……是顾某的一位友人,性子疏狂了些,并无恶意。惊扰贵府,顾某代他致歉。”
他朝盛纮微微颔首,目光却仍落在墙头那人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魏兄,墙头风大,不如下来喝杯茶?”
魏无羡——姑且先这么称呼他——哈哈一笑,声音清越:“喝茶有什么意思?顾二,你欠我一坛酒,还有……这位小妹妹的一个答案。”他眸光流转,又落到阿箐身上,笑意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阿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刚刚“摸”回来的盲杖,指尖冰凉。
完了。
瓜,好像真的要炸在自己手里了。
而且……墙头上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他身上的气息,那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戏谑与敏锐,还有顾廷烨看他时那并不全然陌生的眼神……
这两个男人……
阿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将脸埋进臂弯和散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不堪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惊吓与羞辱,又哭了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袋里那本写满了盛府秘辛、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小册子,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烫得她心慌。
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顾廷烨虽然不再扣着她的手腕,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似乎并未完全移开。而墙头上那道戏谑带笑的视线,也一直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身上。
这两个男人的眼神……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