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探与铜锁声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雨点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窗纸上,衬得屋里更加寂静清冷。阿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单薄的旧被,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灰影,毫无睡意。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触碰到那角玉兰笺的细腻触感,和那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香气与一丝几不可察血腥气的奇异感觉。
白日里感知到的那缕不祥,聘礼箱,玉兰笺,血痕……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却串不起一条清晰的线。
她需要更多信息。
原主记忆里,盛府西北角有个荒废了许久的小库房,据说堆放些用不上的旧家具杂物,平日少有人去。但那地方,好像离林栖阁不算太远,又挨着一段僻静的围墙。
更重要的是,阿箐回忆起来,原主某次被刁难后躲到附近哭时,似乎曾模糊地“听”到过那边有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当时只以为是野猫老鼠,或是风吹动了破铜烂铁。
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阿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屋外雨声绵密,掩盖了其他动静。这是个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索着穿上外衣。动作轻盈利落,与白日里那个笨拙迟缓的盲女判若两人。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屋内的轮廓便清晰起来。
她没拿那根显眼的盲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房守夜婆子压低的咳嗽。
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冷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院子里空无一人,雨丝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织成细密的网。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被打湿,颜色显得更深。
阿箐像一抹影子,贴着墙根,溜出了小院。她对白天的路径已有印象,加上夜视能力,在雨夜中穿行并不困难。她刻意避开可能有灯火或人声的主路,专挑僻静角落和树木遮蔽处。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头,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耳朵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一切异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侧方的阴影。
一路有惊无险。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远远走过,她便立刻隐入假山后或廊柱阴影里,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行。
越靠近西北角,人迹越少,灯火也几乎不见。这里似乎连巡夜的人都懒得多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树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被雨水冲刷后仍挥之不去的陈旧灰尘气。
废弃小库房的轮廓出现在灰白视界里。是座低矮的砖房,门窗破败,半扇木门歪斜地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房前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小路。
阿箐停在库房侧面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仔细观察。库房周围没有脚印——至少新鲜的没有。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猫着腰,踩着湿滑的泥地,快速挪到那扇破门前。门内一片漆黑,气息沉闷。
她侧身闪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但对阿箐影响不大。灰白视界里,堆放着各种蒙尘的杂物轮廓——缺腿的桌椅、破旧的屏风、卷起的毡毯、歪倒的花架……空气里灰尘味更重,还有一种木头受潮后特有的淡淡霉味。
阿箐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站在门内阴影里,调动所有感官去“听”,去“嗅”,去“看”。
雨声被隔在外面,显得闷闷的。库房内异常安静。
忽然,她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木头吱呀声。
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声音来自库房更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
阿箐的心跳稍稍加快。她放轻呼吸,赤足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缓缓挪动。
绕过一堆破家具,后面露出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地面。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咔哒……”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像是……铜锁被拨动,但没完全打开的声音?
阿箐停在几步外,灰白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箱子的轮廓。箱子很普通,就是盛府常用的那种樟木箱,用来存放不常用的衣物或物件。
但其中一个箱子,摆放的位置有点奇怪,没有完全贴着墙,反而像是被人动过后随意推回去的。箱盖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铜锁。
“咔哒……”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阿箐看得分明,就是从那把铜锁的位置发出的!锁头本身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震颤?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锁芯,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拨弄它。
这绝不是老鼠或虫子能弄出的动静!
阿箐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阴煞之气,但这景象本身就透着诡异。
她慢慢上前一步,更仔细地“看”那把锁。
灰白视界里,锁身除了蒙尘,并无特殊。但当她集中精神,将灵力微不可察地灌注双眼时,她看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暗灰色气息,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丝,缠绕在锁孔周围。
这气息……与她感知到的不祥,与那聘礼箱泄露的一丝晦气,有种微妙的相似,但又更加微弱、更加……“陈旧”?像是被遗弃了很久,只剩一点残存的执念或印记。
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阿箐伸出手,指尖悬在锁头上方,没有触碰。她在犹豫,是否要试着用那点微末灵力去探查,或者干脆……
“啪嗒!”
一声脆响,不是从锁头,而是从库房外面传来!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阿箐悚然一惊,瞬间收回手,身体如狸猫般向后一缩,悄无声息地隐入旁边一堆破屏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库房外,雨声中,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库房这边过来!
阿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灰白的眼睛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破门的入口。
会是谁?巡夜的?还是……这库房秘密的关联者?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紧张和恼怒的女声传了进来,被雨声模糊,但阿箐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说了这几日别过来……锁……还没弄好……”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模糊,像是男声,急急地辩解了什么,听不真切。
女声似乎更急了:“……快走!被人看见……小心你的……”
声音断断续续,接着是脚步快速远离的声音,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
库房内外,重新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灰尘缓缓沉降的寂静。
阿箐在阴影里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慢慢地、极其谨慎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墙角那个箱子,和那把已经不再发出声响的铜锁。
看来,这盛府废弃角落里的秘密,牵扯到的,恐怕不只是后宅女子。方才那短暂对话里的紧张与惶恐,绝非寻常。
她没有再去碰那把锁,也没有继续探查。今晚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也够危险。
阿箐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赤足踩过灰尘,溜出库房,重新没入冰冷的雨夜之中。
回到自己冰冷的小屋,关上房门,阿箐靠在门板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寒意。
她走到床边,从油布包里拿出那片薄木“小本本”,指尖微颤,却坚定地划下新的记录:
【西北废库,樟木箱,铜锁自响,锁孔缠晦气。夜有男女私语,提及“锁未弄好”、“小心”。】
写罢,她将木片紧紧攥在手心。
这盛府的夜,看来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那锁里……到底锁着什么?
而试图“弄好”这锁的人,又是谁?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