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声硝烟与玉兰笺
亭子里的暗流,随着一阵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被打断。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快步走来,在亭外福了福身:“大娘子,前头老爷派人来传话,说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递了帖子来拜访,老爷让几位哥儿准备着去前厅见客呢。”
“齐小公爷?”王氏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许与有荣焉的笑意,下意识地看了如兰一眼。如兰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尽管她努力板着脸,但捏着丝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
林小娘脸上的柔笑淡了些,眼波在如兰身上一转,又瞥向自己身边的墨兰。墨兰依旧坐姿优雅,只是捻着帕子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了。”王氏摆摆手,丫鬟退下。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齐小公爷身上。王氏语气里带着赞赏:“齐小公爷人品贵重,学问也好,时常来与柏哥儿论学,很是难得。”
如兰忍不住小声嘟囔:“他上次还说我的诗……”
“如儿!”王氏轻斥,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林小娘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依旧柔缓:“齐小公爷确是汴京城里难得的佳婿人选,家世、人品、才学都是顶顶好的。只是这样的门第,眼光想必也是极高的。”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如兰,又落在自己女儿墨兰身上,笑意深了些,“我们墨兰虽不敢高攀,平日里倒也爱读些诗词,前几日老爷还夸她笔下有灵气呢。”
墨兰适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细:“小娘过誉了,女儿只是胡乱写写,怎敢与小公爷并论。”
如兰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阿箐低着头,灰白的眼睛“看”着地面石板上爬过的一只极小蚂蚁。耳朵将这场围绕“齐小公爷”的无声硝烟尽收心底。
如兰的羞涩与得意,墨兰含蓄的攀比与自矜,林小娘话里藏针的抬举与暗示,王氏那份属于嫡母的复杂心绪——维护亲生女儿的体面,又不得不应对妾室庶女隐晦的挑衅。
真是一出好戏。
她想起之前“摸”到如兰荷包里那带“齐”字的玉佩穗子,又“听”到墨兰与丫鬟计划“偶遇”。看来这齐小公爷,还真是盛家后宅里一块引人垂涎的香饽饽。
亭内气氛因为这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王氏似乎失了继续“教导”的兴致,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道:“今日便到这里吧。如儿,明兰,你们随我回去。墨兰,你也陪你小娘回林栖阁吧。明箐……”她看向角落里的阿箐,顿了顿,“你自己回去,小心些。”
“是,母亲。”阿箐连忙站起身,摸索着去拿盲杖,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和不稳。
众人相继离开。如兰跟在王氏身后,脚步有些快。墨兰扶着林小娘,母女俩低声说着什么,慢慢走远。明兰安静地跟在最后。
阿箐等着人都走了,才拄着盲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挪”。她走得极慢,仿佛真的在艰难辨认方向。
实际上,她的“目光”却锁定了前方不远处,假山石旁一闪而过的、属于墨兰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的裙角轮廓。那丫鬟并没有立刻跟上墨兰和林小娘,而是在假山后略作停留。
阿箐不动声色,继续以盲人特有的缓慢步调靠近。就在她即将经过假山时,那丫鬟似乎完成了什么,匆匆转身离开,朝着与林栖阁略不同的方向去了。
阿箐的盲杖“无意间”在假山底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绊了一下,她“哎呀”一声轻呼,身体踉跄向前扑去,一只手“慌乱”地撑向假山石壁。
手掌接触到冰冷粗糙的石面。指尖,却恰到好处地,在石壁与地面缝隙间,触到了一角细腻的、与石头截然不同的纸质物。
她“吃力”地稳住身形,喘了口气,灰白的眼睛茫然四顾,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受伤。撑在石壁上的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掩,极其迅速地将那角纸片拈起,缩回袖中。
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即使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她是扶了一下石头。
阿箐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握好盲杖,继续以那笨拙迟缓的步子,朝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回到那间冷清破旧的屋子,关上门,阿箐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略略放松。
她走到窗边,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将袖中那角纸片取出。
纸片不大,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上面撕下来或掉落的一角。质地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极淡的、清雅的玉兰香气。
灰白视界里,纸片上没有字迹。但阿箐用手指细细摩挲纸面。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感。
不是墨迹。是硬物划过的、极浅的印痕。
她凑得更近些,集中精神,调动那点微末的灵力灌注于指尖和视觉。
模糊的痕迹逐渐在她“眼”中清晰起来——是一个用指甲或簪子尖,仓促间划下的、未完成的符号,像半朵花,又像某个字的起笔。
旁边,还有一点极小的、溅射状的淡褐色斑点,早已干涸,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
阿箐的指尖在那斑点上停留了一瞬。
是血。很小的一点,但绝不会错。
玉兰香笺,隐秘的划痕,干涸的血点……出现在墨兰丫鬟停留过的假山石缝。
阿箐缓缓将这一角纸片抚平。
看来,四姐姐墨兰的“偶遇”计划,恐怕不止是“偶遇”那么简单。这笺,这痕,这血点,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气息。
她想起顾家那即将到来的聘礼,和那日感知到的不祥。
这盛府后宅,表面是姐妹们拈酸吃醋、嫡庶暗争,底下藏着的东西,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一些。
阿箐走到屋里唯一的破旧木柜旁,摸索着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的薄木片。这是她这几日悄悄削制,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划写记录的“小本本”。
她用指尖沾了点在窗台积的灰尘,在木片上找到属于“四姑娘”的那一列,轻轻划下新的记号。
【玉兰笺,血痕,假山,未明。】
写完,她将木片重新包好藏起。
坐在冰冷的床沿上,阿箐轻轻吁出一口气。
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了。
她这个“瞎子”,到底要“看”到多少,才算够?
窗外,天色更暗了些,风里带着湿意,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