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亭中百态

第三章 亭中百态

午后，天色依旧灰蒙，没什么阳光，风却小了些。

阿箐换了身略干净些的旧衣裙，依旧是粗布，颜色洗得发白。她仔细将盲杖握在手中，一步一步，朝着记忆里花园东南角亭子的方向“摸索”而去。

这条路比去厨房更陌生些。原主盛明箐因眼盲，极少参与姐妹们的聚会，大多时候只是缩在自己院里。阿箐只能凭借模糊的印象和沿途偶尔遇到的仆役指点（多半是敷衍的随手一指），慢慢靠近。

越是靠近花园，空气中浮动着的脂粉香气、隐约的谈笑声便越是清晰。等阿箐“看到”那座建在假山旁、飞檐翘角的亭子轮廓时，亭内已经坐了好几人。

她停下脚步，在离亭子尚有十几步远的一丛半枯的竹子旁顿了顿，灰白的眼睛“望”向亭内。

人影绰绰，服饰鲜明度不同，在灰白视界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坐在上首位置，身形略丰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金簪轮廓的，应当是大娘子王氏。她身边挨着个身形娇小、挽着垂鬟分肖髻的姑娘，动作姿态透着股活泼劲儿，应是五姑娘如兰。

另一侧，坐着个身段窈窕、发髻精巧的女子，侧身对着这边，正低声与旁边一个梳着双螺髻、姿态文静的少女说话。那窈窕女子，想必是林栖阁那位林小娘，文静少女则是四姑娘墨兰。

还有个坐在边缘些位置，身形更为单薄稚嫩，低眉顺眼做着针线的，该是庶出的五妹妹明兰。

阿箐深吸口气，脸上迅速堆叠起怯懦与不安，甚至带上一丝因“目盲”而生的惶然无措。她拄着盲杖，杖尖试探着点地，发出略重的“笃笃”声，朝着亭子挪去。

“谁？”如兰耳尖，最先听到声音，转头望来，看到是阿箐，眉头立刻皱起，“她怎么来了？”

王氏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阿箐灰白的眼睛和简陋的衣着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端起了主母的架子，语气还算平和：“是明箐啊，过来吧。妈妈们可告诉你了？今日姐妹们聚一聚，你也该出来走走，听听学学。”

林小娘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声与墨兰说着什么，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墨兰则微微抬了抬下巴，姿态优雅，目光掠过阿箐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漠视。

明兰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头看了阿箐一眼，目光平静，很快又低下头去。

“母亲，我……”阿箐在亭子台阶前“茫然”地停下，像是找不到方向，声音细弱，“我眼睛不便，怕扰了姐姐们……”

“既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吧。”王氏打断她，指了指离众人最远、靠近栏杆的一个石凳，“小心些，别碰着。”

“谢、谢母亲。”阿箐“摸索”着，用盲杖小心探着台阶和石凳边缘，动作迟缓笨拙地坐下，将盲杖靠在自己腿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垂下头，一副不敢乱看乱动的模样。

亭内短暂安静了一瞬。

很快，王氏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无非是些“女儿家当娴静贞雅”、“针黹女红是根本”、“谨言慎行”之类的训导。林小娘偶尔柔声附和两句，话里话外却总带着点别的意味。如兰听得有些不耐烦，摆弄着手里的丝线。墨兰则坐得笔直，听得“认真”，偶尔轻声细语问上一两句，引得王氏面色稍霁。

阿箐低着头，灰白的眼睛空茫地对着地面石板的纹路，耳朵却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都收入心底。

王氏的声音，端着主母的威仪，但说到某些地方（比如提到“嫡庶”、“规矩”）时，会不自觉地加重，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林小娘方向。

林小娘的声音，柔婉动听，但附和王氏时，那柔婉里总像藏着针。当她提到“我们墨兰，昨日练字又得了老爷夸奖”时，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尽管表面上仍是谦逊。

如兰的呼吸声有些重，偶尔有极轻的“啧”声，显然对这场面不耐烦到了极点。

墨兰……呼吸平稳，姿态完美，但阿箐“听”到，当如兰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线轴时，墨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近乎无声的嗤笑。

明兰最安静，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就在这时，如兰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整日说这些，耳朵都起茧子了。母亲，听说顾家下聘的日子定了？聘礼肯定很多吧？”

王氏脸色微沉，瞪了如兰一眼：“女孩儿家，打听这些做什么！没规矩！” 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复杂。

林小娘立刻接话，声音依旧柔柔的：“五姑娘年纪小，好奇也是常理。顾家是侯府，聘礼自然体面。只是……”她顿了顿，似有无限忧虑，“这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更是姑娘一辈子的归宿。顾二郎他……唉，只盼我们华兰有福气，能镇得住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湖心。王氏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几分。

墨兰适时地轻声细语：“林小娘说的是。大姐姐温柔贤淑，定能夫妻和睦的。只是外头传言……总是不大好听。” 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微微收紧。

如兰撇撇嘴，想说什么，被王氏眼神制止。

亭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阿箐依旧低着头，仿佛对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毫无所觉。只有靠在她腿边的盲杖，杖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顾家……顾二郎……聘礼……

她想起厨房里那些仆妇的议论。

这瓜，似乎带着点荆棘。

她悄悄将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心里那个虚拟的小本本上，细细记了一笔。

尤其是林小娘那声柔婉的叹息，和墨兰指尖收紧素帕的小动作。

有意思。

看来这盛府后宅的“瓜”，不仅仅是在饭食份例、绢花头面上。

风穿过亭子，带来远处池塘的湿气。

阿箐微微缩了缩肩膀，看起来像是怕冷。

心里那点因“吃到新瓜”而泛起的涟漪，却慢慢扩大。

这才像个样子。比起稀粥咸菜，还是这种带着人心算计的“瓜”，更有嚼头。

只是不知道，这顾家的聘礼里，除了体面和传言，还会带来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穿越醒来那日，隐约感知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气息。

但愿……只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