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蛛丝与网
阿箐的脚伤远比看上去严重。
天亮时,脚踝已经肿成紫黑色,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胀着,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程少商看着妹妹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心像被攥紧了一样。
“必须处理。”她咬咬牙,“我去村里找王婆婆。”
“太冒险了。”阿箐拉住她,“李媪会发现的。”
“她今天要去镇上。”程少商早有准备,“我听见她昨晚嘀咕,说要去买药——不是给我们,是给她自己。她藏的那些钱,总要换成金银才好带走。”
阿箐一怔:“她要跑?”
“差不多。”程少商冷笑,“父亲要回来了,她害怕。我猜她今天去镇上,一是换钱,二是打探消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顿了顿,握住阿箐的手:“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王婆婆。她早年是程家的奶娘,应该懂些医术。”
阿箐还想说什么,但脚上的剧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程少商将阿箐安顿好,又在屋里藏了些米和水,这才悄悄溜出老宅。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薄雾里。程少商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了村东头的王婆婆家——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门前种着两畦菜,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王婆婆,我是老宅的……程少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满脸惊疑不定:“四娘子?你怎么……”
“婆婆,求您救救我妹妹。”程少商红着眼眶,噗通跪下了。
王婆婆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里。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程少商将阿箐摔伤的事简单说了,隐去了下井找证据的部分,只说是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
“脚踝肿得厉害,怕是骨头错位了。”她声音哽咽,“婆婆,您早年照顾过伤员,求您帮帮她……”
王婆婆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叹了口气:“四娘子,不是老身不想帮。只是……李媪若是知道了,老身在这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她今天去镇上了,天黑才回来。”程少商急忙说,“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婆婆,求您了,妹妹她……疼得直哭……”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王婆婆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脏兮兮的脸,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心软了。
“罢了,罢了。”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你等着,我去拿些草药。”
程少商心中一喜。
王婆婆收拾了药箱,跟着程少商往老宅走。路上,她忽然问:“四娘子,你们姐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程少商脚步一顿,轻声说:“婆婆不是知道吗?”
王婆婆不说话了。
到了老宅,阿箐正蜷缩在草席上,疼得脸色煞白。王婆婆一看她的脚踝,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摔的?”
“从台阶上滚下去了。”阿箐虚弱地说。
王婆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开始处理伤口。
她手法很熟练,先用温水清洗,然后涂上草药膏,用布条紧紧包扎固定。“骨头错位了,我正过来了,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王婆婆说,“这草药每日换一次,我再给你们留一些内服的,能止痛。”
“谢谢婆婆。”阿箐小声说。
王婆婆摇摇头,收拾药箱时,目光扫过破屋四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四娘子,五娘子。”她忽然压低声音,“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少商心中一动:“婆婆请说。”
“程将军下月就要回来了。”王婆婆看着她们,“李媪这些天心神不宁,怕是……要有动作。你们千万小心。”
“什么动作?”阿箐问。
王婆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身昨日去镇上抓药,看见李媪进了当铺。她当了几件首饰,换了不少银子。又去药铺抓了药……但不是治病的药。”
程少商和阿箐对视一眼。
“是什么药?”程少商问。
王婆婆声音更低了:“是砒霜。”
空气骤然凝固。
砒霜,剧毒。
李媪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她什么时候动手?”程少商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身不知。”王婆婆摇头,“但看她那样子,怕就是这几日。你们……你们要不先逃吧?老身可以帮你们……”
“逃不了。”程少商打断她,“葛氏在镇上肯定有眼线。我们两个小孩子,能逃到哪里去?”
王婆婆不说话了,眼中满是怜悯。
“婆婆。”阿箐忽然开口,“您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你说。”
“如果……如果李媪真的下毒,您能帮我们作证吗?”阿箐的白瞳“望”着王婆婆的方向,“我们知道她偷东西、克扣用度,还私卖程家的贡米。但我们需要证人。”
王婆婆脸色一变:“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我们看见了。”程少商轻声说,“账簿、信件、首饰……都在我们手里。”
王婆婆震惊地看着这两个不过四五岁的女童。
良久,她叹了口气:“作证可以,但得等程将军回来。在这之前,你们要保住性命。”
“怎么保?”阿箐问。
王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甘草粉。砒霜味苦,李媪多半会混在饭食里。你们每次吃饭前,先含一点甘草粉在舌下,能辨别苦味。如果尝到异常,立刻吐掉,装作吃下去,然后催吐。”
程少商接过纸包,郑重地收好。
“婆婆大恩,我们姐妹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了。”王婆婆摆摆手,“老身当年在程家时,老夫人待我不薄。如今看到你们这样……唉,都是造孽。”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了,性命最重要。其他的,等程将军回来再说。”
送走王婆婆,姐妹俩回到破屋。
气氛沉重。
“她今晚就会动手。”程少商说,“从镇上回来,带着砒霜。她等不到明天了。”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父亲归家的日子提前了。”程少商回忆着前世的时间线,“原本是下月,但边关战事顺利,父亲会提前半个月回来。算算日子,最多十天。”
阿箐明白了。
李媪必须在程始回来之前,让她们“病死”。否则程始一回来,看见她们病弱的样子,定会彻查老宅,到时候她做的那些事就瞒不住了。
所以,她要下毒。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阿箐说,虽然脚疼得厉害,但眼神很冷静,“王婆婆给的甘草粉,能辨毒,但不能防毒。她若是在水里下毒,我们防不胜防。”
程少商在屋里踱步,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忽然,她停下脚步。
“我们不防。”她说。
阿箐一怔。
“我们让她下毒。”程少商转过身,眼神锐利,“然后,我们‘中毒’。”
阿箐瞬间明白了:“你要将计就计?”
“对。”程少商走到墙角,从暗格里拿出那个小瓷瓶——李媪扔进井里的药,“这是葛氏给的药,毒性不大,只会让人体弱。我们提前吃一点,伪装中毒症状。等李媪下了砒霜,我们立刻催吐,然后装成中毒垂死的样子。”
“太冒险了。”阿箐皱眉,“万一剂量控制不好……”
“所以要算准。”程少商盯着瓷瓶,“前世我见过砒霜中毒的人,知道症状。李媪不可能下太多——她也要伪装成‘病逝’,不是暴毙。我们只要在她下毒后立刻催吐,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阿箐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能彻底扳倒李媪、甚至牵连葛氏的办法。
“需要王婆婆帮忙。”她说,“我们‘中毒’后,需要她‘恰好’来老宅,发现我们,然后去请大夫。这样李媪就来不及销毁证据。”
程少商点头:“我一会儿再去找王婆婆。但要小心,不能让李媪发现。”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直到日头偏西。
李媪是在傍晚回来的。
她果然从镇上带回来一包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回来就锁进了自己屋里。
程少商和阿箐从破屋的缝隙里盯着,见她神色慌张,不时四下张望。
“就是今晚了。”程少商轻声说。
晚饭时,李媪端来的粥格外浓稠,还加了肉末。
“快吃吧。”她挤出一个笑容,“你们身子弱,多吃点补补。”
程少商接过碗,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肉香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和阿箐对视一眼,各自含了一小撮甘草粉在舌下。
果然,粥入口后,舌根泛起异常的苦涩。
是砒霜。
两人不动声色地吃着,吃到一半,程少商忽然捂住肚子:“疼……好疼……”
阿箐也脸色发白,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怎么了?”李媪故作惊慌。
“粥……粥里有毒……”程少商艰难地说,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阿箐已经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李媪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换成焦急:“胡说!粥里怎么会有毒!定是你们吃坏东西了!等着,我去请大夫!”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当然不是真的去请大夫,而是去销毁证据,制造她们“误食毒鼠药”的假象。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李媪!李媪你在吗?”是王婆婆的声音。
李媪脸色大变。
“谁啊!”她强作镇定。
“是我,王婆子。”王婆婆的声音很急,“我家孙儿发热,想借点草药!”
“我这儿没有!”李媪急着赶人。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是不是四娘子五娘子出事了?”王婆婆不依不饶,“你开门,我看看!”
李媪慌了。
她不敢开门,怕王婆婆看见姐妹俩中毒的样子。但不开门,又显得心虚。
就在她犹豫时,程少商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救命……”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王婆婆立刻急了,开始用力拍门:“李媪!你开门!四娘子怎么了!”
左邻右舍被惊动了,渐渐有人围过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老宅那边……”
李媪知道瞒不住了,一咬牙,打开门。
王婆婆冲进来,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姐妹俩,脸色骤变:“这是中毒了!快,快去请大夫!”
她转头对围观的村民喊:“劳烦哪位跑一趟,去镇上请刘大夫!人命关天!”
有热心村民应声去了。
李媪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王婆婆已经将姐妹俩抱到床上,开始给她们催吐。两人吐得昏天黑地,但神志还算清醒——她们提前吃了葛氏给的药,伪装了中毒症状,实际上砒霜的量很少,又及时催吐,并无大碍。
“水……水里……”程少商虚弱地指向桌上的茶壶。
王婆婆心领神会,拿起茶壶闻了闻,脸色铁青:“这里面也有毒!”
围观的村民哗然。
“谁下的毒?”
“还能有谁?老宅就她们三个人……”
李媪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刘大夫匆匆赶来。
他检查了姐妹俩的症状,又验了粥和茶水,确认是砒霜中毒,但剂量不大,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刘大夫看着姐妹俩瘦小的身子,叹了口气,“两位娘子本就体弱,经此一遭,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体弱,中毒,落下病根。
程将军的女儿,在老宅被下人下毒谋害。
这事,闹大了。
王婆婆当机立断:“劳烦几位乡亲帮忙,将李媪绑了,等程将军回来发落。再派人去程府报信——不是给葛夫人报,是给程老夫人报!”
她知道,葛氏一定会包庇李媪,只有程老夫人,或许还会念着血脉亲情。
村民中有程家的旧仆,立刻应声去了。
李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扔在柴房里。她满脸绝望,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夜深了。
老宅里灯火通明,王婆婆和几个热心的妇人守着姐妹俩。
程少商和阿箐并排躺着,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
“成功了。”程少商轻声说。
“嗯。”阿箐点头,“证据都藏好了?”
“藏好了。等父亲回来,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光如水。
她们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险局,撕开了黑暗的帷幕。
接下来,就是等待黎明。
等待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男人,归来为女儿主持公道。
而远在都城的程府,此刻也乱成一团。
程老夫人接到急报,气得摔了茶盏:“反了!反了!一个下人敢对主子下毒!葛氏呢?让她来见我!”
葛氏跪在堂下,面色如土。
她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破了。
被那两个她以为可以随意揉捏的小丫头,亲手撕碎了。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已经看见了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