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祖母与刀锋

程老夫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天刚蒙蒙亮，三辆马车就卷着尘土冲进了村子，停在老宅门口。为首的是一辆朱轮华盖车，车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妇人在仆妇搀扶下走了下来。

正是程老夫人，程家的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锦缎褙子，头戴赤金抹额，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那是积威多年的气势。

王婆婆早就候在门口，见到老夫人，立刻跪下行礼：“老奴拜见老夫人。”

“起来。”程老夫人看也不看她，径直往院里走，“那两个丫头呢？”

“在屋里，刘大夫守着。”

程老夫人脚步不停，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和四个婢女，浩浩荡荡地进了破屋。

屋里很挤。程少商和阿箐并排躺在唯一的木板床上，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刘大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给阿箐换脚上的药。

程老夫人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四壁、漏风的窗户、发霉的墙角，最后落在两个孙女身上。

程少商她认得——五年前送走时，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娃娃，如今瘦得脱了形，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而旁边那个……

程老夫人皱起眉头：“这是谁？”

王婆婆连忙道：“回老夫人，这是五娘子，少箐。当年和四娘子一起送到老宅的，是双生姊妹。”

“双生？”程老夫人声音一沉，“我怎么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固。

阿箐心下一紧。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在程家的记忆里，或许根本没有“程少箐”这个人。她的存在，是变数，是漏洞。

程少商立刻挣扎着要起身：“祖母……妹妹她……她生来眼睛不好，所以……所以……”

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程老夫人盯着阿箐的眼睛——那双白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诡异。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不好，就连存在都不配让人知道了？”她忽然冷笑一声，“葛氏，真是好本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夫人认下了。

或许她真的不知道，或许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但此刻，她选择认下这个孙女。

程老夫人走到床边，俯身查看两个孩子的状况。她久经世事，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简单的体弱——程少商手腕上有旧伤痕，像是被什么抽打过；阿箐的脚踝肿得发紫，显然伤了不止一两天。

还有那脸色，那瘦骨嶙峋的样子，那破得露棉絮的衣裳……

“刘大夫。”她转头，“她们中的是什么毒？”

“砒霜。”刘大夫连忙道，“好在剂量不大，又催吐及时，性命无碍。但四娘子本就体弱，五娘子的脚伤未愈，此番雪上加霜，怕是……要精心调养一年半载才能恢复。”

程老夫人眼神更冷了：“谁下的毒？”

王婆婆跪下：“老奴昨夜听见动静赶来时，李媪正要逃跑。粥里、水里都验出了砒霜。村里人都可以作证。”

“李媪呢？”

“绑在柴房。”

程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嬷嬷道：“董嬷嬷，你去审。用什么手段我不管，我要知道前因后果，一字不漏。”

董嬷嬷是程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手段最是厉害，闻言立刻应声去了。

程老夫人这才在屋里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重新落在两个孙女身上。

“你们受苦了。”她声音难得温和了些，“祖母来晚了。”

程少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半是委屈，一半是算计——她需要老夫人的怜惜，需要让这个在程家说一不二的老夫人，站在她们这边。

“祖母……”她哽咽着，“我们……我们好怕……”

阿箐也配合地缩了缩身子，白瞳里泛起水光。

程老夫人看着两个孙女可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不喜欢葛氏，当年儿子非要娶这个商户女，她就一万个不乐意。但儿子喜欢，她也就忍了。没想到，这妇人竟敢对程家的血脉下手。

“别怕。”她握住程少商的手，“有祖母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葛氏来了。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衣裳穿得整齐，但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震惊。

“母亲！”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儿媳听说老宅出事了，赶紧就来了！少商、少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程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演。

“你来做什么？”

“儿媳担心孩子们啊！”葛氏说着就要往床边扑，被董嬷嬷伸手拦住了。

“夫人还是先站着吧。”董嬷嬷面无表情，“大夫说了，两位娘子需要静养。”

葛氏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换上担忧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媪怎么会下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程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葛氏面前，“那你告诉我，这两个孩子为什么会瘦成这样？为什么会满身伤痕？为什么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葛氏被问得后退一步：“这……这……老宅偏僻，物资运送不便……”

“不便？”程老夫人打断她，“程家每月拨给老宅的米粮、炭火、布匹，足够养活二十个人！就算不便，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

她越说越气，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还有，少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程家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葛氏脸色发白：“母亲，少箐她……她生来眼疾，大夫说怕是养不活，所以……”

“所以你就瞒着所有人，把她和少商一起扔在老宅自生自灭？”程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葛清漪，你好大的胆子！”

全名一出，葛氏腿一软，跪下了。

“母亲息怒！儿媳……儿媳也是不得已啊！当年夫君出征，家中事务繁杂，儿媳实在分不开身照看两个孩子，才送她们到老宅静养。至于少箐的事……是儿媳疏忽，但绝无加害之心啊！”

“没有加害之心？”程老夫人冷笑，“那砒霜是怎么回事？李媪一个下人，哪来的胆子毒害主子？又哪来的砒霜？”

葛氏正要辩解，柴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李媪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一惊。

董嬷嬷从柴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供词，脸色铁青：“老夫人，问出来了。”

她将供词呈上。

程老夫人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难看。

供词上清清楚楚写着：葛氏每月克扣老宅用度，让李媪中饱私囊；葛氏送来“调养身体”的药，实则是让人虚弱的慢毒；葛氏指使李媪，在程始归家前让两个丫头“病逝”……

最后一行，是李媪的哭诉：“夫人说……说事成之后给奴婢一百贯钱，让奴婢远走高飞……”

“砰！”

程老夫人将供词狠狠摔在葛氏脸上。

“你自己看！”

葛氏颤抖着捡起供词，只看了一眼就浑身瘫软：“污蔑……这是污蔑！李媪定是怀恨在心，故意攀诬儿媳！”

“攀诬？”程老夫人盯着她，“那这些你怎么解释？”

董嬷嬷又呈上几样东西——从李媪屋里搜出的金银首饰，还有半包没来得及销毁的砒霜。

首饰里，有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是葛氏去年生辰时程始送的。

葛氏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定是李媪偷的……”

“偷？”程老夫人气极反笑，“好，就算这些都是李媪偷的，是她自作主张。那我问你——”

她俯身，逼视着葛氏的眼睛：“五年前，你为什么瞒着所有人，把少箐和少商一起送走？为什么五年不闻不问？为什么程家上下，没有人知道少箐的存在？”

葛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李媪的供词是真是假，无论下毒是不是她指使，单就“隐瞒子嗣”这一条，就足够程始休了她。

程老夫人直起身，不再看她。

“董嬷嬷。”

“老奴在。”

“将葛氏押回府里，关在她自己院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一步。等始郎回来，再做发落。”

“是。”

葛氏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架起来，拖了出去。她还想喊冤，被塞住了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回床边。

程少商和阿箐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葛氏从狡辩到绝望，看着老夫人雷霆手段。

“祖母……”程少商小声说，“我们……我们还有东西要交给您。”

程老夫人一怔：“什么？”

程少商看向阿箐。阿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她们昨晚就准备好的，藏在身上。

布包里，是账簿、信件、那瓶葛氏给的药，还有从井里挖出来的首饰。

程老夫人一样样看过去，手在发抖。

账簿上，是李媪五年来克扣的每一笔账目，详细到令人发指。

信件里，是葛氏吩咐李媪如何“照看”两个孩子的指示——“不必养得太好”“若有人问起，就说病弱”“若能悄无声息地病逝，最好”。

药瓶里的粉末，刘大夫验过，是让人虚弱无力的慢毒。

首饰……有些是葛氏的，有些是程家库房里的旧物。

铁证如山。

“好……好一个葛清漪……”程老夫人声音沙哑，“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儿媳……”

她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孩子们。”她握住两个孙女的手，“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是程家对不起你们，是祖母对不起你们。”

程少商摇头：“祖母能来，我们就很感激了。”

阿箐也轻声说：“谢谢祖母。”

程老夫人看着两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眼眶红了。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回程府。”她斩钉截铁，“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们。祖母保证。”

程少商和阿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光。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牢笼了。

“但是……”程老夫人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阿箐，“少箐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阿箐心下一紧。

她该怎么回答？说能看见模糊光影？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回祖母。”程少商抢先开口，“妹妹的眼睛……生来如此。大夫说，是胎里带的疾，治不好了。但她耳朵很灵，心思也细，很聪明的。”

程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叹道：“可惜了。”

她吩咐董嬷嬷去准备马车，又让刘大夫开了药方，让婢女去镇上抓药。

忙乱中，程少商悄悄握了握阿箐的手。

阿箐明白她的意思——关于眼睛的秘密，暂时还不能说。

至少，不能全说。

日头升高时，一切准备妥当。

程老夫人亲自将两个孙女抱上马车，自己坐在她们身边。马车缓缓驶出村子，驶离这座困了她们五年的老宅。

程少商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破败的院落，坍塌的柴房，枯死的古树……一切都将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都城，是程府，是未知的命运。

也是全新的开始。

马车里，程老夫人看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孙女，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程家要变天了。

葛氏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等程始回来，还有一场大风波。

而这两个孩子……

她看向程少商——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些，眼神却异常坚韧，像野草一样顽强。

又看向阿箐——盲眼，却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都不是普通孩子。

或许，程家这一代，要出人物了。

马车颠簸着前行。

阿箐靠着车壁，白瞳对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她能“看见”程老夫人身上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长辈的慈爱；能“看见”程少商身上越来越亮的白色光芒，那是重生者的印记。

也能“看见”自己身上……一丝微弱的、冰蓝色的光。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阿箐姐姐，将一起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

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明枪暗箭。

她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马车驶上官道，向着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她们身后，老宅的柴房里，李媪被一条白绫结束了性命。

这是程老夫人的命令——程家的丑闻，不能外传。至于葛氏，等程始回来，自有处置。

一切都刚刚开始。

星汉灿烂的画卷上，那轮苍白的月，终于要升起。

与那轮明亮的日，一同照亮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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