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下谋算

装病是个技术活。

既不能装得太重，让李媪觉得她们快死了而惊慌失措；也不能装得太轻，让葛氏的药失了“效果”。程少商和阿箐需要精准地把握那个度——每日有气无力，但又不至于昏迷；时时咳嗽，但又吐不出什么东西。

最难的是眼神。

程少商还好，她前世在后宫练就了一身装病本事，知道如何让眼睫低垂、目光涣散，看起来就像久病之人失了神采。可阿箐是白瞳，本就无神，她需要靠声音和动作来传递“病弱”。

“阿箐，你再咳嗽两声。”程少商低声指导，“不要太用力，要那种……咳不出来又憋得难受的感觉。”

阿箐试了试，声音干涩虚弱：“这样？”

“对。还有走路，脚步要虚浮，但不摇摇欲坠。李媪来的时候，你要往我身上靠一点，显出姊妹相依为命的可怜。”

两人在破屋里练习，窗外的日头一点点爬高。

第三天午后，李媪果然来了。

她端着一碗药汤，脸色阴沉：“喝了。”

程少商接过碗，闻了闻——是葛氏给的药，混了些甘草掩盖苦味。她给阿箐递了个眼色，两人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半洒一半在被子上。

“怎么喝得这么慢！”李媪不耐烦。

“李媪……嗓子疼……”程少商哑着声音说，“咽不下去……”

阿箐配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李媪看着两人惨白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秦媪交代要让她们“病弱”，可这要是真病死了……

“行了行了，喝不下就别喝了。”她抢过药碗，看了看剩下的半碗，勉强满意，“躺着吧，晚上我再送饭来。”

她转身要走，程少商忽然虚弱地开口：“李媪……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水？缸里的水……有味道……”

李媪脚步一顿，心虚地回头：“胡说什么！水能有什么味道！”

“真的……”阿箐小声说，“有……死老鼠的味道……”

李媪脸色变了变，扔下一句“等着”，匆匆出去了。

等她一走，程少商立刻掀开被子，将藏在舌下的药渣吐到手帕里包好。

“证据又多一点。”她低声说。

阿箐侧耳倾听：“她去井边打水了。脚步很急。”

“她在怕。”程少商冷笑，“怕我们真喝死老鼠水出事，也怕我们发现水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前世我就怀疑，老宅的井水有问题。”程少商回忆着，“喝了总拉肚子，身子越来越虚。后来我偷偷观察，发现李媪从不喝井水，她喝的都是从村里买来的河水。”

阿箐明白了：“她在井里下了东西？”

“很可能。”程少商眼神冰冷，“但我们没证据，也不能打草惊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父亲归家时，看到我们‘体弱’的样子，同时怀疑到葛氏头上。”

“所以我们要继续装病。”

“对，但要有变化。”程少商已经有了计划，“从明天开始，我们‘时好时坏’。李媪在的时候，我们病得重；她不在的时候，我们偷偷恢复一点体力。这样她会以为药效不稳定，反而不敢加量。”

阿箐点头：“还要让她觉得，我们活不到程将军回来。”

“为什么？”

“她慌了，才会犯错。”阿箐的白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幽深，“比如……转移那瓮钱，或者销毁证据。”

程少商笑了。

这个妹妹，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那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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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姐妹俩开始了精湛的表演。

早晨李媪送饭时，两人病得连碗都端不稳，米粥洒了满身。午后李媪偷偷来窗外窥探时，能听见里面虚弱的咳嗽声和哭泣声。可等李媪一走，两人立刻恢复精神，小声商量对策，或者偷偷练习走路——程少商知道，装病太久，真会走不动路。

第四天夜里，机会来了。

子时刚过，阿箐忽然碰了碰程少商：“她起来了。”

程少商立刻清醒。两人屏息倾听，主屋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开门声。

李媪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往粮仓方向去了。

“走。”程少商拉起阿箐。

两人像两只夜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月光很淡，李媪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点鬼火。她没去粮仓，而是绕到了老宅后院的枯井边。

枯井早就废弃了，井口盖着石板。李媪费力地挪开石板，将灯笼放进去照了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了进去。

“她在扔什么？”程少商压低声音。

阿箐侧耳：“布包落地声音沉闷，里面有硬物，可能是……首饰？”

果然，李媪又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扔进去，然后匆匆盖好石板，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快步离开。

等她走远，两人摸到井边。

石板很重，程少商和阿箐合力才挪开一条缝。井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够不着。”程少商皱眉。

阿箐趴在井边，白瞳“望”着井底：“很深，至少三丈。但井壁有凸起的石头，可以攀爬。”

“太危险了。”程少商不同意。

“我必须下去。”阿箐却很坚持，“李媪扔的东西，可能是葛氏的首饰，也可能是那包药。这些都是证据。”

“可是你的眼睛……”

“在黑暗中，我的眼睛反而更好用。”阿箐说着，已经开始解腰带，“阿姐在上面守着，如果有动静，就学猫叫。”

程少商知道劝不住，只能帮着将两人的腰带接在一起，又找了几根藤蔓，勉强做成一条简易绳索。

阿箐将绳索系在腰间，慢慢爬下井。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阿箐手脚并用，白瞳在黑暗中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一点一点往下挪，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前世在义城，她爬过更危险的地方。

下到两丈左右，脚碰到了井底。

淤泥很深，没过了脚踝。阿箐蹲下身，双手在泥里摸索。很快，她摸到了那个布包，还有几个硬物。

是首饰，还有一个小瓷瓶。

她将东西塞进怀里，正要往上爬，手指忽然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淤泥，也不是石头。

阿箐用力抠了抠，挖出来一个油布包裹。很沉，裹了好几层。

她来不及细看，将油布包也揣上，拽了拽绳索。

井口的程少商收到信号，开始用力拉。

阿箐借着拉力往上爬，快到井口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程少商低呼，死死抓住绳索。

阿箐整个人悬在半空，右脚卡在井壁的裂缝里。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拔——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箐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阿箐！”程少商急得快哭了。

“没事……”阿箐的声音在发抖，“拉我上去……”

程少商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阿箐拉出井口。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月光下，阿箐的右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但她顾不得疼痛，先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布包里果然是几件首饰——一支银簪，一对鎏金耳环，还有一枚玉扳指。小瓷瓶里装着白色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

“是药。”程少商脸色凝重，“她要销毁证据。”

阿箐又打开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簿，还有几封信。

程少商借着月光翻开账簿，越看越心惊——这是李媪这些年克扣老宅用度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程家每月拨给老宅的米粮、炭火、布匹，大半都被她私吞了，转卖到镇上换钱。

“这些钱，够她逍遥半辈子了。”程少商冷笑。

再看信，是李媪和镇上一个粮商的往来，商量如何倒卖程家送来的贡米。

“人赃俱获。”阿箐忍着脚疼说。

程少商将东西重新包好，藏进破屋墙角的暗格里。然后她撕下一截衣袖，给阿箐包扎脚踝。

“伤得不轻，得找大夫。”她眉头紧锁。

“不能找。”阿箐摇头，“李媪会起疑。”

“可是你的脚……”

“我能忍。”阿箐握紧她的手，“阿姐，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程将军下月就回来，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程少商看着妹妹惨白的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前世她孤身一人，从不知道被人这样保护是什么感觉。可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为了帮她找证据，摔伤了脚，却还想着大局。

“阿箐。”她轻声说，“谢谢你。”

阿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瞳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光泽：“阿姐也保护了我啊。没有你，我早就饿死了。”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子。

“等父亲回来，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程少商说，“去都城，住大房子，吃好吃的，穿新衣裳。”

“阿姐想做什么？”

“我想……”程少商顿了顿，“我想读书，想学很多东西。前世我没机会，这一世，我要活得明白。”

阿箐沉默片刻：“那我就做阿姐的眼睛。阿姐想看见什么，我帮阿姐看。”

程少商心头一暖，握紧了妹妹的手。

夜深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而在都城的程府里，此刻也灯火未熄。

葛氏正对着铜镜卸妆，秦媪跪在一旁汇报：“夫人，李媪来信，说那两个丫头病得不轻，怕是撑不到主君回来了。”

“真的？”葛氏挑眉。

“千真万确。李媪说她们每日咳血，饭都吃不下了。”

葛氏满意地笑了：“好。等主君回来，看见两个病得快死的女儿，自然不会再接回府。到时候我就说，老宅风水不好，不如送去庄子上养病……”

“夫人英明。”秦媪奉承道。

“不过……”葛氏眼神转冷，“李媪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等事情了结，你亲自去一趟，处理干净。”

秦媪心头一凛：“老奴明白。”

窗外，一只夜枭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葛氏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她很快压下这种情绪——两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不知道，此刻老宅破屋里，那两个她以为“病得快死”的丫头，正靠在一起，谋划着如何将她打入深渊。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程少商眼神坚定，阿箐神色平静。

她们手中已经握住了足够的证据——账簿、信件、药粉、首饰。

现在只等东风。

等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了五年的男人，程始，程将军，归家的那一天。

到那时，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囚禁与虐待，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而她们姐妹，将携手走出这座牢笼，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未来。

阿箐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义城，今生却有了可以相依为命的姐姐。

这就够了。

足够她忍着疼，陪着这个姐姐，走下去。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繁花。

她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