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饥肠与心机
午时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老宅。
破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程少商瘦小的脊背往下淌。她侧耳倾听——果然,主屋方向传来了熟悉的鼾声,一声高过一声,间或夹杂着含糊的梦呓。
李媪睡熟了。
程少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阿箐。盲女盘腿坐着,白瞳对着虚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似乎在计数。
“差不多了。”阿箐低声说,“鼾声进入第三个循环,现在是最深的时候。”
程少商点点头,两人像两只小兽般溜出破屋。
粮仓在老宅东侧,是一间半地下的土窖,木门上挂着铜锁。程少商前世偷过无数次,熟门熟路地绕到窖后——那里有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是老鼠啃出来的,刚好能容一个孩童钻进去。
“从这里进。”她扒开杂草,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阿箐俯身摸了摸洞口边缘:“有新鲜的老鼠粪,它们刚来过。里面应该没有捕鼠夹。”
程少商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敏锐得可怕。
两人先后钻了进去。土窖里阴凉潮湿,弥漫着霉味和陈米的味道。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程少商看见角落里堆着几袋粟米,还有半袋黍子。
“够吃一个月。”她估算着,解下腰间早就准备好的布袋。
阿箐却站在原地,白瞳“扫视”着窖内。
“不对。”她忽然说,“米袋的位置变了。”
“什么?”
“昨日李媪来取米时,我听见她拖动米袋的声音。”阿箐走到窖壁边,伸手摸了摸地面,“这里原先有袋米留下的压痕,现在没了。米袋往左挪了至少三步。”
程少商心中一凛。
这意味着李媪最近动过粮仓。为什么?老宅只有她们三个人,每日消耗固定,她没必要调整米袋位置。
除非……
“她在藏东西。”程少商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阿箐指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她用指甲抠了抠,挖出一小撮土——下面埋着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动手。不多时,一个陶瓮被挖了出来。瓮口用油布封着,沉甸甸的。
程少商揭开油布,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铜钱。
满满一瓮铜钱,还有些散碎银角。
“至少二十贯。”程少商声音发干。二十贯,够寻常五口之家过一年了。
阿箐伸手进去摸了摸:“下面还有东西。”
程少商将铜钱小心倒出,果然,瓮底压着几封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信是葛氏写给李媪的,字迹潦草。程少商快速浏览,越看心越冷。
“……那两个丫头不必养得太好,饿不死就行……”
“……若有人问起,就说她们病弱,不宜见人……”
“……待主君归家,我自会想法子将她们打发去庄子上……”
最后一句像冰锥扎进程少商心里——“若能悄无声息地病逝,最好。”
好一个葛氏。
好一个“婶母”。
前世她就知道葛氏容不下她们,却不知这么早,这人就动了杀心。
“阿姐。”阿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木匣里是什么?”
程少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鎏金银簪,几对耳珰,还有一枚小小的玉坠。
都是妇人的首饰,成色普通,但绝不是李媪一个仆妇该有的。
“她偷了葛氏的东西。”程少商冷笑,“怪不得要藏在这里。”
阿箐“看”着那些首饰,忽然伸手拿起那枚玉坠。
“这上面有血。”她说。
程少商凑近细看,玉坠是普通的青玉,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但在云纹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丝暗红色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知道是血?”她看向阿箐。
阿箐沉默了片刻:“我闻得见。”
又是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
程少商不再追问,将东西原样放回,只取了约莫三天的米。铜钱她没动——动了会打草惊蛇。但信和首饰……
“这些要带走。”她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阿箐点点头,将木匣和信塞进怀里。
两人刚把土填平,窖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程少商浑身一僵,阿箐已经拉住她的手腕,两人迅速躲到米袋后面。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媪揉着眼睛走进来,嘴里嘟囔着:“奇了怪了,怎么梦见那两个小贱人偷米……”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米堆前,拎起一袋米掂了掂,似乎觉得重量不对,又放下。然后,她走到埋瓮的地方,用脚踩了踩。
程少商屏住呼吸。
阿箐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臂上——冷静。
李媪踩了几脚,见泥土结实,这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拎着米袋出去了。
直到木门重新锁上,两人才松了口气。
“她为什么突然来粮仓?”程少商压低声音,“午觉还没睡完。”
阿箐侧耳倾听:“外面有马车声。”
马车?
程少商心中一紧。老宅地处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辆马车。
两人从破洞钻出,趴在草丛里往外看。
果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老宅门口。驾车的是个年轻仆役,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细葛布衫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严肃。
“是葛氏身边的秦媪。”程少商认出来了。
前世这秦媪可没少帮着葛氏磋磨她。
秦媪径直走向主屋,李媪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秦姐姐怎么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进去说。”秦媪面无表情。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
程少商和阿箐悄悄摸到窗下,蹲在墙角。破旧的窗纸有个小洞,程少商凑上去看,阿箐则侧耳倾听。
屋里,秦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主君下月归家。”
李媪脸色一变:“这么快?”
“夫人让你做好准备。”秦媪的声音冰冷,“那两个丫头,不能这样见主君。”
“可……可老奴一直按夫人的吩咐,没让她们吃饱穿暖,如今瘦得跟猴儿似的……”
“正是太瘦了!”秦媪打断她,“主君见了,定会起疑。从今日起,每日多加一顿饭,找两件干净衣裳给她们换上。记住,只需看起来‘尚可’,不必太好。”
李媪连连点头:“老奴明白。”
秦媪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推给李媪:“这个,每日放一点在她们的饭食里。”
程少商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那是什么?毒药?
李媪也吓了一跳:“这……这是……”
“放心,不是要命的。”秦媪冷笑,“只是让她们‘体弱多病’的药。主君归家时,若看见两个病怏怏的女儿,自然会觉得养在老宅是无奈之举。到时候夫人再说,不如送去庄子上静养……”
好算计。
程少商指甲掐进了掌心。
前世她就莫名其妙地体弱多病,原来根源在这里。
“老奴……老奴这就去办。”李媪颤抖着收起纸包。
秦媪站起身:“夫人说了,这事办好了,赏你十贯钱。办砸了……”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送走秦媪,李媪在屋里团团转了好几圈,才把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进枕头里。
窗下,程少商和阿箐悄悄退开。
回到破屋,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阿箐开口:“那药,不能吃。”
“我知道。”程少商眼神冰冷,“但如果不吃,李媪会发现。到时候她直接下更毒的药,我们防不胜防。”
“我有办法。”阿箐说,“那药需要每日下,我们可以每次只吃一点点,剩下的倒掉。李媪不会每天检查我们的饭碗。”
“但她会看我们的状态。”
“那就装病。”阿箐的白瞳转向少商,“我会装,阿姐应该也会。”
程少商看着她,忽然笑了。
前世她在深宅后宫里,装病装傻是家常便饭。这一世,倒是要提前用上了。
“好。”她握住阿箐的手,“我们装病。但在此之前……”
她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得先让李媪,没心思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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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媪送饭来时,脸上堆着罕见的笑容。
食盒里不再是馊饼咸菜,而是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还有一小碟青菜。
“快吃吧。”李媪把碗推过来,“以后每天三顿饭,可别饿着了。”
程少商和阿箐对视一眼,端起碗。
粥是温的,米粒稀疏。阿箐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味——药已经下了。
两人慢吞吞地吃着,李媪就坐在旁边盯着。
吃到一半,程少商忽然捂着肚子:“李媪……我肚子疼……”
“疼什么疼!快吃!”李媪不耐烦。
“真的疼……”程少商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阿箐也放下碗,白瞳里浮现痛苦之色:“阿姐……我也疼……”
李媪慌了。
这药效发作得这么快?
她赶紧抢过饭碗,闻了闻——没什么异味。难道是下多了?
“你们等着,我去请大夫……”李媪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程少商虚弱地拉住她的衣角,“李媪,我们……我们怕是吃坏东西了……昨晚柴房塌了,有只死老鼠掉进了水缸……我们喝了那水……”
李媪脸色大变。
老宅的水缸就在柴房旁边!
“你怎么不早说!”她气得跺脚。
“我们以为……以为烧开了就没事……”程少商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蜷缩起来。
阿箐也开始呕吐,吐出来的都是刚吃下去的粥。
李媪彻底乱了阵脚。若是两个丫头真死了,她没法跟葛氏交代。可请大夫?那得花钱,而且会惊动村里人。
“你们等着!我去煮姜汤!”她匆匆跑出去。
她一走,程少商立刻坐起来,擦掉额头的冷汗。
“吐出来多少?”她问阿箐。
“大半。”阿箐也恢复了平静,“苦味在舌根,我故意刺激喉咙吐的。”
两人迅速将剩下的饭倒进墙角的老鼠洞,只留了一点在碗底做样子。
不多时,李媪端着两碗姜汤回来。
两人喝了几口,假装好转了些,但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今夜你们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李媪说着,眼神闪烁地扫过饭碗——见碗底还剩了点,才松了口气。
只要吃了药就行,量少点也无妨。
她收拾了碗筷离开。
夜深了。
破屋里,姐妹俩并排躺在草席上。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破窗洒进来。
“阿姐。”阿箐忽然轻声开口,“你为什么知道……柴房塌了,鸡会死?”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天了。
程少商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如果我说,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程少商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忽,“梦里,我活到了四十七岁,经历过所有事……你信吗?”
阿箐转过身,“望”着她。
月光下,少商周身的灰白光晕缓缓流转。
“我信。”阿箐说,“因为我也不是原来的程少箐。”
程少商猛地转头:“那你……”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阿箐斟酌着措辞,“死过一次,然后到了这里。我的眼睛……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中对视。
一个重生,一个穿越。
“所以,你真的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阿箐问。
“知道一些。”程少商说,“但你的出现,让很多事变了。”
“比如?”
“比如,我本来没有妹妹。”程少商盯着她,“前世的老宅,只有我一个人。”
阿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我……算什么?”她声音发干。
“算变数。”程少商忽然笑了,伸手握住阿箐的手,“但我觉得,是好的变数。”
阿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鼻子有些发酸。
前世她是个小瞎子,骗人、偷窃、苟活,最后死在义城冰冷的雨里。从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说她是“好的变数”。
“阿姐。”她低声说,“葛氏要毒害我们,程始将军下月就要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程少商的眼神在月光下变得幽深。
“父亲归家,是我们的机会。”她说,“但葛氏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我们必须在她动手之前,让父亲注意到我们。”
“怎么做?”
“装病,但要装得‘恰到好处’。”程少商已经有了计划,“既不能太健康让葛氏起疑,也不能太病弱让父亲觉得我们养不活。我们要的,是父亲的怜惜,和怀疑。”
阿箐明白了。
“李媪藏的那些首饰和信,是关键。”她说,“时机到了,可以拿出来。”
“不止。”程少商眼中闪过冷光,“李媪偷东西,葛氏下毒,秦媪传话……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看向阿箐:“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证人。”
阿箐想了想:“村里有个王婆婆,早年是程家的奶娘,后来被葛氏赶出去了。她住在村东头,知道很多程家旧事。”
“你怎么知道?”程少商惊讶。
“听李媪说的。”阿箐指了指耳朵,“她喝醉了的时候,自言自语说了很多。”
程少商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耳目。
“好。”她做出决定,“明天开始,我们装病。同时,想办法接触王婆婆。”
“还有粮仓里那瓮钱。”阿箐补充,“李媪肯定会转移。我们得盯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逐步完善。
月光渐渐西斜。
破屋里,两个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像两株在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她们一个知晓未来大势,一个洞察当下人心。
当重生者与穿越者联手,这盘棋,已经开始脱离前世的轨迹。
而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城的程府里,葛氏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刻薄的脸。
“两个小贱种……”她抚摸着鬓边的金簪,冷笑,“等主君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窗外,夜色浓重。
星子稀疏,但最亮的两颗,正隔着万里之遥,默默辉映。
就像老宅里那对姐妹——一个如日,终将光芒万丈;一个如月,自有幽微清辉。
她们的命运,才刚刚开始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