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生惊变
雷声撕裂了苍穹。
程少商在剧痛中醒来,雨水混着霉味灌进口鼻。她猛地睁眼,入目是破败的房梁、漏水的屋顶——是老宅。
不,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自己合眼前,是长秋宫冰冷的殿宇,是宣皇后枯槁的手,是窗外飘了一夜的雪。
四十七岁。
她死在了四十七岁那个冬天。
可现在……
程少商艰难地撑起小小的身体,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自己的手——孩童的手,布满冻疮与污垢。
她重生了。
回到了四岁那年,被抛弃在程家老宅的岁月。
“呵……”她低笑出声,笑声在雷雨中破碎。苍天有眼,竟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她再不要做那个委曲求全的程少商,不要被家族捆绑,不要……
“阿姐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程少商浑身僵住,一寸寸转过头。
破草席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女童。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单衣,正“望”着她。
不,不是望着。
那女童的眼睛——
是两片浑浊的白色,无瞳无焦。
盲女。
可程少商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因为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前世老宅五年,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从未有过什么盲眼妹妹。
闪电再次劈亮天地。
在那惨白的光里,盲女的白瞳映出诡异的光泽。她歪了歪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试探的笑:
“阿姐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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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程少箐的意识正在两段记忆的洪流中挣扎。
一段是义城的雨,是道长哥哥温暖的掌心,是霜华剑光划破喉咙的剧痛。她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魂魄飘荡,看着晓星尘道长的崩溃,看着薛洋疯狂的笑。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四岁女童。
另一段记忆涌来——程家四娘子,程少箐,与三娘子程少商是双生姊妹。因生来目盲,被视作不祥,同姐姐一起被弃老宅。
等等,不对。
阿箐虽然看不见,可她天生敏锐。她能“听”出这个自称姐姐的女童,呼吸在刚才那一瞬间变得极度紊乱。
那不是孩童应有的频率。
还有……
阿箐悄悄用白瞳“看”向少商的方向。她的眼睛并非全盲,能见模糊光影与人影轮廓,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现在,少商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晕。
那是……死气?
不,又不太像。更像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雷声渐歇,雨势转小。
破屋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
程少商先动了。
她爬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老宅的院子在晨光微熹中显露轮廓——没错,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葛氏派来看守她们的仆妇还没起身,这是个机会。
“你……”程少商转身,目光复杂地盯着草席上的盲女,“叫什么名字?”
“少箐。”女童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席,“程少箐。”
少商、少箐。
倒真是双生姊妹的名字。
可程少商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她重生归来,最大的依仗就是对未来十五年的预知。可这个凭空出现的妹妹,成了最大的变数。
“昨夜雨大,柴房怕是塌了。”程少商忽然开口,用的是孩童的语调,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们去看看?”
这是试探。
前世今日,柴房确实因雨坍塌,压死了两只葛氏养的鸡。葛氏大怒,罚她跪了一整天。
如果这女童真是老宅的人,就该知道柴房在哪里。
阿箐垂下眼睑。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单纯的问话。这个“姐姐”在试探她。
可她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什么柴房?
“我……我看不见路。”阿箐小声说,手指攥紧了衣角,“阿姐牵我去可好?”
装傻。
这是阿箐在义城乞讨多年练就的本事。她装盲装得连薛洋那般狡猾的人都骗过了,何况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可她错了。
程少商不是真正的女童。
“好。”少商走过来,握住阿箐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是真实的恐惧。但少商的心更冷——这女童的手心里,有茧。
不是干粗活的老茧,而是……长期握竹竿探路形成的特殊茧子。
一个被关在老宅的盲女,需要日日握竹竿吗?
两人各怀心思,走出了破屋。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老宅的全貌显露出来。荒草漫过膝盖,墙垣坍塌大半,唯有主屋还算完好——那是葛氏偶尔回来住的。
“柴房在那边。”程少商指向西侧,目光却紧锁着阿箐的脸。
阿箐“茫然”地“望”向那个方向,白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空洞。
她没有反驳。
这意味着她知道柴房在西侧——或者,她根本看不见,只是顺着自己的话。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柴房前。果然,半边屋顶塌了,碎瓦断木砸了一地,两只花母鸡被压在下面,已经没了气息。
“死了。”程少商喃喃。
和前世一样。
“阿姐怎么知道柴房会塌?”阿箐忽然问。
程少商心头一紧。
“昨夜雷声大,我猜的。”她敷衍道,蹲下身查看鸡的尸体,“可惜了,这两只鸡要是活着,还能下蛋。”
阿箐也蹲下来,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鸡的羽毛。
“还温着。”她说,“刚死不久。”
程少商猛地看向她。
一个盲女,怎么知道鸡“刚死不久”?靠触摸体温?可这需要相当的经验判断。
这个妹妹,浑身都是破绽。
“我们回去吧。”程少商站起身,“一会儿李媪该来送饭了。”
李媪是葛氏派来看守她们的仆妇,刻薄贪嘴,每日只送两顿馊饭。
回破屋的路上,两人沉默着。
程少商在飞速思考。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会不会影响她重生的计划?
阿箐也在想。
这个姐姐太奇怪了。说话的方式、试探的语气、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且她周身那股灰白光晕,阿箐只在将死之人身上见过。
可这个姐姐明明活得好好的。
除非……
除非她死过一次。
阿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她自己就是穿越而来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两人刚回到破屋,院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肥胖的妇人拎着食盒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两个赔钱货!还不滚出来吃饭!”
是李媪。
程少商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前世就是这个李媪,克扣她们的饭食,冬日不给炭火,夏日不给净水。她四岁到九岁,几乎日日挨饿受冻。
“李媪。”程少商拉着阿箐走出去,声音怯生生的,“柴房塌了,鸡……鸡死了。”
“什么?!”李媪脸色大变,扔下食盒就往柴房跑。
趁这机会,程少商迅速打开食盒——果然,只有两个硬邦邦的黍饼,一碟发黑的咸菜,连碗稀粥都没有。
“阿姐。”阿箐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她腰间……有钥匙。”
程少商一怔。
阿箐怎么知道?她不是看不见吗?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程少商瞥见李媪腰间确实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制的,正是老宅粮仓的钥匙——前世她见过无数次。
柴房那边传来李媪的哭嚎:“天杀的!这两只鸡夫人是要留着下蛋的!这可怎么交代啊!”
程少商心中冷笑。葛氏哪里会在乎两只鸡?不过是李媪自己贪嘴,偷养了鸡想私下吃蛋,如今鸡死了,她怕被责罚罢了。
果然,李媪哭嚎了一阵,红着眼冲回来,指着姐妹俩大骂:“定是你们两个小贱人捣的鬼!说!是不是你们弄塌了柴房?!”
“我们没有……”程少商往后缩了缩,将阿箐护在身后,“昨夜雨大,我们自己都怕……”
“还敢顶嘴!”李媪扬起巴掌。
就在这一瞬,阿箐忽然“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白瞳惊恐地“望”着李媪身后:
“那……那里有人!”
李媪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白了。
老宅闹鬼的传闻,她不是没听过。
“胡说什么!”她强作镇定,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只有荒草在晨风中摇曳。
“真的……”阿箐的声音在发抖,“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女人,头发很长……她在看着你……”
李媪彻底慌了。
她记得,前任家主有个妾室就是投井死的,死时穿的就是蓝衣。
“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李媪色厉内荏地扔下这句话,也顾不上惩罚姐妹俩了,拎起食盒匆匆离开,临走前还心虚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院门哐当关上。
破屋前,姐妹俩相对而立。
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老宅闹鬼的传闻?”程少商盯着阿箐。
阿箐摇摇头,白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无辜:“我只是……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程少商逼近一步,“你不是看不见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心中警铃大作。但她在义城摸爬滚打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
“我是看不见。”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但我能感觉到。那个蓝衣服的女人……她身上很冷,很湿,有水草的味道。”
她说得如此具体,连程少商都忍不住背后发凉。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前世老宅确实有个投井死的妾室,死后穿了件蓝衣。这是她多年后听程家老人说的,此刻的四岁女童,绝无可能知道。
除非……
“你到底是什么人?”程少商一字一句地问。
阿箐抬起头,“望”着少商的方向。
她能“看”见少商周身那层灰白光晕在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
这个姐姐,果然不简单。
“我是程少箐。”阿箐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也许……不只是程少箐。”
这是试探,也是坦诚。
如果这个姐姐也有秘密,那么她们或许可以合作。
程少商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盲眼女童,看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白瞳,看着那张与稚嫩年龄不符的、过于平静的脸。
重生的优势,在这个变数面前大打折扣。
但同样的,这个变数也可能是机会。
“柴房塌了,鸡死了。”程少商忽然转了话题,“李媪一定会把责任推给我们。按照葛氏的性子,我们会挨罚,可能是饿三天,也可能是打手心。”
她说着,走到破屋墙角,扒开一堆干草,露出一个半旧的瓦罐。
“这里面有我攒的野菜干。”她抱起瓦罐,看向阿箐,“但不够两个人吃三天。”
这是现实问题,也是新的试探。
如果这个妹妹真的不简单,她会怎么应对?
阿箐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探进瓦罐摸了摸。
“野菜干太干了,泡开后没多少。”她说,“粮仓里有米。”
“钥匙在李媪身上。”
“那就偷。”阿箐说得理所当然,“她每日午时会睡半个时辰,雷打不动。我们可以趁那时候去。”
程少商瞳孔微缩。
这个妹妹不仅知道李媪的作息,连“偷”都说得很熟练。
“你怎么知道她午时会睡?”
“听出来的。”阿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打鼾的声音很大,从主屋传到这里都听得见。每日午时初开始,到午时三刻结束,很规律。”
这听力……
程少商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
“好。”她做出决定,“午时去粮仓。”
顿了顿,她看着阿箐:“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能‘看见’多少。”
阿箐沉默了片刻。
“我看不见颜色,看不见细节。”她最终选择部分坦白,“但能看见光影,能看见人形。还有……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鬼魂?”
“比如……阿姐身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光。”阿箐轻声说,“我从未在活人身上见过那种光。”
程少商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妹妹,真的能看见什么。
而她身上的光,或许就是重生的痕迹。
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老宅荒芜的院落里。
两个女童蹲在破屋前,一个眼神复杂,一个白瞳空洞。
她们各自怀揣着惊天秘密,在这座被遗忘的老宅里,达成了脆弱的同盟。
“我叫程少商。”少商忽然说,“无论你以前是谁,现在你就是程少箐,我的妹妹。”
阿箐“望”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好,阿姐。”
这一刻,命运的丝线开始交错。
重生者与穿越者,在这一方破败的天地里,开启了她们的双生之路。
而她们都不知道,此刻的程家,正因一封从都城来的信,掀起了波澜。
程始即将归家。
葛氏正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两个“碍眼”的侄女。
凌不疑的暗探,已经将程家的资料放在了案头。
星汉灿烂的画卷,正缓缓展开。
只是这一世,画卷上多了一轮苍白的月。
与那轮明亮的日,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