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消防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天台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和凛冽的风。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废弃大楼,踏入凌晨空旷而清冷的街道,萧瑟的夜风拂面而来,萧舒覃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快走几步,带着林云深走向停在路边阴影里的一辆线条流畅、造型嚣张的亮蓝色跑车。那颜色在昏暗的街灯下,依旧扎眼得如同它的主人。
“喏,我的宝贝儿,‘蔚蓝魅影’,全球限量版,不错吧?”
萧舒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引擎盖,然后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如同羽翼般向上优雅扬起,露出里面奢华而充满科技感的内饰。
林云深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名贵的车,此刻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代步工具,甚至比不上路边一块能让他安稳坐下的石头。
他沉默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种清冽的皮革香氛混合着淡淡的、属于萧舒覃的某种昂贵古龙水的味道,与他此刻一身落魄尘土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舒覃绕到驾驶座,利落地坐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从前置储物格里摸出一副骚包的茶色渐变墨镜,动作潇洒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碧蓝眼眸,只留下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言不发、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林云深,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认真:“喂,老狐狸,除了系好安全带,”
他指了指林云深身侧,“待会儿,记得抓紧扶手。”
林云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系安全带是常识,但特意提醒抓紧扶手?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巨大的身心疲惫让他懒得去深究。他依言拉过安全带扣好,那“咔哒”一声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清晰,仿佛锁定了某种暂时的契约关系。至于扶手……他并没有动作,只是将手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舒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也没再催促。他转过头,目视前方,右手握住造型精致的档把,轻轻一拨,左手稳住方向盘。
下一秒——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凶猛的咆哮,如同沉睡的野兽骤然苏醒!紧接着,强烈的推背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来!
“嗡——轰!” 跑车像一道脱缰的蓝色闪电,猛地蹿了出去!
车速在瞬间飙升,窗外的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光带。强大的G力将林云深死死地按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这辈子,坐过无数豪车,司机永远平稳得像是在移动一间书房。他的人生也如同他乘坐的车辆,精准,可控,规划到秒。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野蛮、如此不受控的速度!
这感觉不像是在驾驶,更像是在自杀!
风声尖锐地刮过流线型的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林云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头顶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
他紧闭着嘴,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胃里因为剧烈的加速度和失重感而翻江倒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轮胎碾压过路面细微不平处传来的每一丝震颤,仿佛死神就贴着地面在追逐。
萧舒覃却仿佛进入了某种极乐状态。他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甚至还能随着车载音响里突然炸响的激烈电子乐微微晃动身体。茶色墨镜掩盖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兴奋,只留下一个线条流畅、带着玩味笑意的侧脸。 “怎么样?老狐狸!刺激吧?!”
他甚至在引擎的轰鸣和音乐的震荡中,提高音量朝林云深喊道,语气里满是得意,“是不是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走了?!”
林云深根本无力回应。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和心理上巨大的荒谬感上。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后,又坐上这个疯子的车,体验另一种形式的“车毁人亡”。
东山再起?他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跑车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城市主干道上疯狂穿梭,闯过一个个绿灯读秒的路口,灵活地超越着寥寥无几的车辆,引得那些司机纷纷侧目、避让。
林云深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在林云深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疯狂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一个漂亮的甩尾,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跑车精准而平稳地停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前。
这里是市中心最顶级的地段,眼前的酒店如同宫殿般矗立,灯火通明,与刚才亡命飙车的疯狂形成极致反差。
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和心脏失控的狂跳。 林云深猛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跨了出去,脚踩在坚实地面上的瞬间,竟有种不真实感。
他扶住车门,弯下腰,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涌上喉头,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萧舒覃也下了车,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此刻写满了无辜和关切的眼睛。他绕到林云深这边,看着对方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刚才飙车时的张扬放肆瞬间收敛,变脸比翻书还快。
“哎呀,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他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担忧,连忙从车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林云深手边,“快,喝口水缓一缓。”
见林云深不接,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杀意和虚脱的眼神冷冷地瞥着他,萧舒覃也不在意,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拍着林云深的背脊,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
“没事了没事了,到了到了。”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而炸毛的大型猫科动物,“都怪我,开得太快了,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林云深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夜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直起身,无视了萧舒覃递过来的水和那只还在他背上作乱的手,用一种极度冰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嗓音说道:“没有下次。”
萧舒覃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他顺手将水瓶塞进林云深手里,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林总,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将就?林云深看着眼前这间以极致奢华和服务闻名的五星级酒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朝着酒店金光闪闪的旋转门走去。
萧舒覃赶紧跟上,将车钥匙抛给快步迎上来的、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惊愕的门童。
走进酒店大堂,内部极尽奢华的装饰和温暖明亮的灯光,与林云深此刻的落魄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他这身皱巴巴的西装,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引来了不少隐晦打量的目光。
林云深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尽管内心一片狼藉,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在任何场合示弱。
萧舒覃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前台,敲了敲光洁的大理石台面。
“一间总统套房,要视野最好的那间。”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便利店买瓶水。 前台训练有素的员工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目光在萧舒覃和林云深之间快速扫过,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好的,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萧舒覃利落地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和一张黑卡递过去。办理手续的过程很快,拿到房卡后,他转身朝站在不远处、刻意避开人群视线的林云深扬了扬手:“走了,老狐狸,上楼。”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安静走廊。萧舒覃刷开厚重的双开门,一个极度宽敞、奢华得如同杂志封面般的空间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宽敞的客厅,名贵的家具,精致的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冰冷、绝望的天台,以及那辆疯狂的跑车,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云深缓缓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凝视着窗外。玻璃映出他模糊而憔悴的身影,与窗外那片繁华盛世重叠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几个小时前,他站在城市的制高点,准备与这一切告别。而现在,他却站在了这座城市财富与权力的顶端之一,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未来的茫然,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也有一丝被这巨大反差勾起的、微弱的不甘。
就在这时,萧舒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老狐狸,别在那儿伤春悲秋了。”
他踢掉脚上价格不菲的休闲鞋,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沙发上,“你身上都快馊了,赶紧去洗个澡,热水冲一冲,脑子也能清醒点。”
林云深身体一僵,从玻璃倒影中冷冷地看向沙发上那个毫无坐相的金发青年。 萧舒覃仿佛没看到他眼神里的冷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去给你买衣服了,待会儿就送上来。浴室在那边,东西都是新的,随便用。”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方向。
林云深沉默了半晌。确实,他需要清理一下。这一身的尘土、冷汗和绝望的气息,让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他没有反驳,转身,朝着萧舒覃所指的方向,走进了那间比普通人家的卧室还要大的浴室。 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间。
林云深站在宽阔得惊人的浴室中央,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褶皱不堪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自己。
他脱下那身象征着他过去荣耀与最终失败的“铠甲”,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他冰冷僵硬的皮肤,也试图洗去那附着在灵魂上的疲惫与屈辱。
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脸庞。 随着身体逐渐回暖,理智也一点点回笼。 巨大的疑问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真的可以相信萧舒覃吗? 那个行事乖张、思维跳脱、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纨绔子弟?
所谓的“合作”,真的不是一场富家公子一时兴起的游戏?
将他从天台拉下来,提供如此奢华的住所,是为了看他如何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挣扎,体验另一种形式的玩弄吗?
他林云深,难道真的要依靠这样一个人的“施舍”来开始所谓的“东山再起”?
这与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和行事准则,背道而驰到了极点。
草率。这一切都太过草率了。
热水无法驱散他心底深处涌上的寒意。他关掉花洒,用宽大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浴室里挂着崭新的白色浴袍,质地柔软厚实。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穿上,系紧了腰带。 当他拉开门,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重新凝结的冷意走出浴室时,客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萧舒覃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几个显然是刚送来的高端品牌服装袋。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林云深身上——
瞬间,萧舒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云深穿着简单的白色浴袍,领口因为擦拭头发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清晰漂亮的锁骨线条。湿润的黑色短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几颗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沿着脖颈的曲线,悄然没入浴袍更深的阴影里。他脸上因为热水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冲淡了之前的惨白,但那双棕色的眼眸却比之前更加深邃冷静,如同浸在冰水里的琥珀。
一种混合着禁欲、脆弱与无形锋芒的气质,在他身上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冲击力。
萧舒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碧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钉在林云深微敞的领口和那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喉咙也有些发干,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靠……这老狐狸……身材也太……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生怕有什么不争气的液体流出来。
林云深将萧舒覃这副呆若木鸡、眼神发直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鄙夷的嘲讽。他冷哼一声,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看够了?”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醒了萧舒覃。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衣服袋子一股脑地塞给林云深,语气急促,甚至带着点结巴: “衣、衣服!给你的!赶紧去把头发吹干!湿漉漉的像什么样子!”
他几乎是推着林云深往浴室方向去,不敢再看对方的脸和领口,“快点去!别感冒了赖上我!”
林云深被他这反应弄得蹙了蹙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接过衣服袋,转身重新走回了浴室。磨砂玻璃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萧舒覃看着那扇门,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真是要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因为在准备中考,所以更新时间不定,更新的也都是之前的存货,等中考完会大量产粮,第一次尝试这种,目前已经写了七万字左右,有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