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你真的甘心吗？」

他不甘心。他林云深的人生，不应该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结束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帝国崩塌了，但他建造帝国的能力还在。他的尊严被践踏了，但他骨子里那份骄傲还未曾完全泯灭。

眼前这条路，或许是深渊，或许是……生机。与其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抓住这根稻草。哪怕最后证明这依旧是陷阱，他也算挣扎过，战斗过。死在商战的明枪暗箭下，也好过死在这自我了断的窝囊里。

良久，在萧舒覃几乎以为他要拒绝，眼神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时候，林云深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仅存的全部力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萧舒覃，带着一种属于昔日林总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最好……不会骗我。”

萧舒覃在听到那个“好”字的瞬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一直悬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缓缓吐出。他的眼眸中，像是骤然投入了星辰，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答林云深那句带着警告的“你最好不会骗我”，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他朝着林云深，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快，和一种崭新的、坚定的意味，“合作愉快，林总。”

他的手，悬在两人之间的夜风里，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应。等了几秒，见林云深没有任何回握的意思，也不觉得尴尬，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挠了挠自己的发梢。

“那……林总，咱们……下去？”他试探着问，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引导意味，生怕对方又一个不高兴掉头就跳

林云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城市光海，那璀璨的灯火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无数个冰冷数据和无常命运的集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棕色的湖泊似乎凝结成了更坚硬的冰层，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结在了深处。

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仅仅一步，从生到死的距离，却又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他转身，没有看萧舒覃，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踉跄，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在夜风中更显凄凉。

萧舒覃立刻跟上，像只生怕被主人丢下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缀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的气息，与刚才天台上的开阔与绝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沉默只维持了不到半层楼。萧舒覃那过剩的精力和他那颗因为“成功救人”而兴奋不已的心，显然无法忍受这种死寂。他快走两步，几乎与林云深并肩，侧着头，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好奇又促狭的光，开始了他的表演。

“喂，林云深，”他语调上扬，带着点不正经的调侃，“说真的，我刚才离近了看才发现……你身材可以啊。这都快破产跳楼了，肌肉线条居然还这么清晰？平时没少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吧？啧啧，这身材，模特都比不上你。”

林云深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斜一下，仿佛身边只是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叫。他只是用那沙哑的嗓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哎呀，夸你还不乐意了？”萧舒覃丝毫不受打击，反而更来劲了，他摸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林云深身上逡巡，从宽阔的肩背到紧窄的腰身，“你说你，长得人模狗样……哦不，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能力又强，身材又好，怎么偏偏干出来的事就那么欠揍呢？”

他指的是以往那些“过节”，尤其是宴会那次让他耿耿于怀的“解围”。

林云深终于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丝毫温度，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厌烦。

“萧舒覃，如果你不想合作现在就作废，最好立刻安静。”

若是平时，被林云深用这种眼神一看，萧舒覃就算不炸毛，也肯定会反唇相讥。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林云深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紧抿的薄唇透露出的脆弱底线。他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暂时收敛了一点，但安静了没几步，那张嘴又闲不住了。

“行行行，不说这个。”他摆摆手，试图把话题引向“正事”，“那我们聊聊……嗯，东山再起？对，东山再起！你有什么初步想法没？需要我做什么？砸钱？要多少？场地？人选？你尽管开口！”

他说得豪气干云，仿佛他拥有的不是金钱，而是可以随意挥洒的玩具。这种过于轻飘的态度，与林云深此刻沉重的心境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林云深蹙紧了眉头。他习惯于精准的计划、严谨的论证、可控的风险。而萧舒覃这种“你开口我砸钱”的风格，让他感到极其不适，甚至……一种被侮辱的不快。

“商业运作不是过家家。”林云深的声音依旧冰冷“我需要先进行市场调研，评估现有资源，明确切入点，制定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评估风险，组建核心团队……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数据支持，而不是凭你一句‘砸钱’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萧少如果以为，所谓的‘东山再起’，只是简单地注入资金，然后等着收益，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资本市场，不是你的游乐场。”

萧舒覃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汇他有些懂，有些模糊，但林云深那种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语气，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玩。他眨了眨眼，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道： “林总，你这一本正经规划未来的样子……怎么听起来，不像是要跟我合作开公司，”

他拖长了语调，碧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倒像是我要‘包养’你，然后你在跟我谈你的‘职业发展规划’？”

“包养”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猛地刺中了林云深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动作之大，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萧舒覃额前的金发。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林云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把出鞘的冰刃，裹挟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直直射向萧舒覃。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萧、舒、覃。”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你、再、说、一、遍？”

萧舒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火，触到了对方绝不能碰的逆鳞。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难得的慌乱和诚恳。

“哎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口误！纯属口误！”他语速飞快地解释，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猫咪，“我的意思是合作！纯粹的、平等的、商业合作！我出钱出资源，你出才华出能力，我们一起打江山！什么包养不包养的，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哪敢啊！”

他紧张地看着林云深，见对方眼神里的冰刃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而因为他的辩解似乎更冷了几分，他情急之下，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潜意识里那点恶劣的因子还在作祟，又或许是想用更夸张的玩笑来掩盖之前的失言，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愿意……包养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林云深那冰冷的视线已经不仅仅是刀刃了，简直化作了实质性的冰风暴，瞬间将他席卷。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东山再起”之前，先把你从这楼梯上扔下去。

萧舒覃立刻噤声，抬手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彻底闭嘴。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跟在林云深身后，不敢再胡乱开口了。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尴尬而紧绷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继续回荡。又下了半层楼，萧舒覃似乎觉得这沉默太过难熬，或者说，他天生就不是个能长时间安静的主。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尝试开启“正事”话题，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

“那个……林云深，说真的，你对新公司，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比如……先从哪个领域入手比较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虽然不懂，但听听总可以吧？”

林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那种被冒犯的恶心感。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个人，无论多么不着调，多么惹人厌烦，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他需要利用这个机会。

他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加淡漠，仿佛在做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分析： “目前的市场，传统行业壁垒过高，红海竞争，不适合白手起家。更适合的切入点是新兴科技领域，或者利用信息差和资源整合能力，在细分市场寻找机会。”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例如，结合你在生物科技领域的家族资源，或许可以在医疗健康数据的AI分析，或者精准医疗的辅助工具方面进行探索。这需要前期大量的技术调研和可行性分析。又或者，利用你萧家的人脉和资金优势，做一些短期内的资本运作，快速积累原始资本，但这风险极高，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

他侃侃而谈，尽管处境落魄，但一旦进入他熟悉的领域，那种属于昔日商业帝王的自信和洞察力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他分析市场趋势，评估风险收益，规划步骤路径，严谨得像是在董事会上做汇报。

萧舒覃跟在他身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林云深会说什么“先搞个小公司慢慢来”或者“做点熟悉的贸易”之类的话，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高科技、资本运作、细分市场龙头……这一套套的专业术语和宏大构想，完全超出了他“开个公司玩玩”的简单认知。

他看着林云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轮廓，听着他那冷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分析，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家伙……都惨到要跳楼了，脑子居然还这么清醒，规划居然还这么……老谋深算？

等到林云深一段分析暂告段落，萧舒覃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靠……林云深，你真是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一个带着点戏谑，又夹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丝佩服的词，蹦了出来

“老狐狸！”

林云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称呼……与他以往听到的“林总”、“商业奇才”、“冷面阎王”都不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感和……认同感

他微微蹙眉，侧目看了萧舒覃一眼。萧舒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点小心翼翼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兴味盎然的表情。

“对！就是老狐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甚至还带着点得意，仿佛给自己发现的宝藏贴上了专属标签，“都这样了，还能把路子想得这么明白，算计得这么清楚！怪不得以前能把我……把那么多人玩得团团转！”

他似乎及时刹住了车，没把“把我家生意抢走”之类的话说出来，但“老狐狸”这个评价，他是认定了。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开始乐此不疲地使用这个新称呼。

“喂，老狐狸，你说那个生物科技，具体怎么搞？”

“老狐狸，走慢点，这楼梯黑，你别摔了，我可背不动你。”

“哎呀，老狐狸，你看人的眼光准不准？别到时候招来一群白眼狼……”

“老狐狸……”

一声声“老狐狸”，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冲淡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却也带来了一种让林云深眉头越皱越紧的烦躁。

他大部分时间选择无视，偶尔在被叫得实在不耐烦时，会冷冷地回一句“闭嘴”或者“注意你的措辞”，但显然对萧舒覃毫无威慑力。

当终于看到楼梯出口那扇透着外界光线的门时，林云深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踏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由一场荒唐的“合作”和一个极其不靠谱的“合伙人”构成的未来。

而萧舒覃，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即便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点安心和势在必得的笑容。

嗯，老狐狸。他的老狐狸。

第二章：嗨，老狐狸，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