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鸥号”北上第七日,海水开始变了颜色。
那种从南海带来的、澄澈通透的蔚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墨青色。阳光依旧灿烂,洒在海面上却不再有那种跳跃的、碎金般的光泽,而是被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冷淡的方式吸收、反射,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风也变了。
不再是南海那种带着花香的温热海风,而是逐渐变得清冽、干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北方的寒意,帆布被吹得饱满,船速比在南海时快了许多,仿佛连“闲鸥号”自己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那片未知的冰雪之境。
方照野添了件夹袄,却还是每天清晨跑到船头,迎着越来越冷的海风,做他那一套师姐规定的“观日功课”,说是功课,其实如今已成了习惯。朝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他会按照师姐教的法子,将那一缕至阳至纯的紫气纳入体内,温养剑心,锤炼灵力。两个月的独自游历,这个习惯他从未间断,如今做起这事来,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柳随逸则比在南海时更加忙碌,气温下降,湿度变化,海域环境截然不同,他需要重新校准那些依赖环境参数的符阵,还要研究北地可能出现的特殊天气与海况,提前准备应对之策。他绘制符箓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品质却更加稳定,那些融入了他对南海风物感悟的新符文,隐隐透出一种此前没有的灵动与自然。
时安依旧话不多,但也不再像刚离开海眼时那样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会在方照野做完早课凑过来问这问那时,简短地回应几句;也会在柳随逸遇到某个符阵难题、皱眉苦思时,走过去看一眼,然后淡淡地指出关键所在。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船舷边,或者船头的木箱上,望着北方越来越深沉的海面,任由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
方照野有时会偷偷观察她。
师姐的侧脸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发呆,而是一种像是在听什么、看什么、感受什么的专注。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方照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但方照野知道,师姐看到的,肯定不只是海。
他想起在望潮岛渔村,那三尊粗糙的泥像。想起师姐说过的,关于裴昭前辈、绯涟老祖宗的那些只言片语。想起在凉岸镇,那个被救下的魔族小女孩。想起师姐独自去沉星崖赴约,回来后只说“魔王寿限将至,见了面,说了些旧事”。
师姐的过去,一定有很多很多人吧。
很多已经不在的人。
所以她现在才会这样,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远方。
方照野心里有点酸酸的,但他很快甩甩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跑过去:“师姐!柳道友说今晚可能有寒流,要不要提前把舱门封一下?我带了好多干柴,晚上可以烤火!”
时安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沾着几点从厨房带来的面粉,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邀功。
“……好。”她应了一声。
方照野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兴高采烈地跑回去找柳随逸了。
时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那层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冰,似乎又化开了一点。
寒流比预计的来得更快。
当天夜里,天空还晴朗着,星河璀璨,气温却骤然下降,海面开始升起白色的雾气,不是南海那种温润的薄雾,而是冰冷刺骨、几乎要凝结成冰晶的寒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落在甲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方照野和柳随逸裹着厚厚的裘衣,在舱门口点燃了火盆。火焰在寒风中跳动,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寒意,也将两人的脸映得红通通的。
“师姐呢?”方照野往外张望。
“在外面。”柳随逸也看向舱外,“方才还在船头。”
方照野二话不说,拿起一件备用的厚披风,冲了出去。
甲板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寒雾浓得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东西,只有船头那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道青色的人影,静静地立着。
“师姐!”方照野跑过去,将披风递上,“外面冷,进舱里烤烤火吧。”
时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无妨。”
方照野不肯走,就那么站在她身侧,裹紧自己的裘衣,陪她一起看着那片被寒雾笼罩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海。
冷是真的冷,方照野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快结冰了,脚趾头也冻得发麻。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这么站了不知多久,时安忽然开口。
“冷吗?”
方照野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点头:“冷。”
“那为什么不回去?”
“师姐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方照野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有点心虚,补充道,“万一、万一师姐需要人呢?我在这儿,好歹能搭把手。”
时安沉默了。
寒雾在他们周围翻涌,月光透过雾气,将一切都染成朦胧的银灰色。
过了很久,久到方照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师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昭以前也这样。”
方照野心头一跳,裴昭祖师!师姐主动提起的!
“那时候也是冬天,在极北雪原”时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不怕冷,他怕,但他非要跟我一起去看极光,冻得嘴唇发紫,还嘴硬说自己‘皮糙肉厚,扛得住’。”
方照野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时安顿了顿,“极光很美,他看了一会儿,就晕过去了,我把他扛回去,养了三天才缓过来。”
方照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师姐讲这个,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一件有趣往事的温和。
原来师姐也会讲这样的故事。
原来师姐也有这样的、可以笑着讲出来的过去。
“师姐,”方照野忽然问,“裴昭祖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是他早就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时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照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个话很多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寒雾包裹着,显得有些飘渺,“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喜欢喝酒,酒量很差,喝醉了就唱歌,唱得很难听,剑法很好,但不爱练剑,说‘剑是用来砍人的,又不是用来表演的,天天练它作甚’,喜欢管闲事,路上遇到什么不平事都要插一脚,有时候管对了,有时候管错了,错了也不认,嘴硬得很。”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多细节。
“不喜欢一个人待着,总往人多的地方凑,明明活不了太久,却总觉得时间很多,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每次我说他,他就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后来呢?”方照野轻声问。
“后来……”时安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他就死了。”
寒雾在他们周围无声地翻涌。
月光清冷。
方照野忽然鼻子一酸,但他拼命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师姐,以后……以后我陪你,我和柳道友,我们陪你,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想看极光我们就去看极光,你想发呆我们就陪着你发呆,我们不会随便没的,我们好好修炼,活得久久的,一直陪着师姐!”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发誓。
时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少年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毫无杂质的赤诚与坚定。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在那颗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吧,回舱。”
她转身,青色衣裙在寒雾中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向着舱门走去。
方照野捂着鼻子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
“师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好像看到你笑了!”
“……没有。”
“有的有的!我看到了!师姐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呗!”
“……聒噪。”
寒雾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向那点温暖的、跳动的火光。
寒流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里,“闲鸥号”几乎是在一片白色的冰雪世界中航行,海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被船头破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帆上挂满了冰凌,需要不时敲打清理,船舱里昼夜燃着火盆,方照野和柳随逸轮流值守,保证温度不会降得太低。
时安依旧每天会出去,站在船头,任由风雪扑面。,她出去的时间越来越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方照野刚要拿着披风冲出去找她,她已经自己回来了,在火盆边坐下,接过柳随逸递来的热茶,慢慢喝着。
不说话,但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在一点点消融。
第四日清晨,寒流终于过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冰雪覆盖的海面上,折射出万点碎钻般的光芒。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蓝得让人心醉。
方照野和柳随逸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世界,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太美了……”方照野喃喃。
柳随逸也点头:“此等景象,南海绝难见到。”
时安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侧。
三人就这样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片冰雪初霁的海域。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覆盖着薄冰的甲板上,三道影子靠得很近。
“师姐,”方照野忽然问,“北边还有更美的吗?”
时安望着北方,那里,海天相接处,似乎隐约能看到一线更加洁白的、与天空截然不同的颜色。
“有。”她说。
“冰原,雪山,极光,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故人留下的一些东西。”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没有追问。他们知道,师姐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他们等着便是。
反正,日子还长。
“闲鸥号”扬起风帆,向着那片更加洁白、更加遥远的天际,继续北上。
又航行了十余日,海水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不再是墨青,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漂浮的冰块,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一片片连绵的浮冰区。“闲鸥号”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地在冰块间穿行。
气温已经降到了极低,即使穿着最厚的裘衣,呵出的气也会立刻结成白霜。方照野和柳随逸轮流在船头瞭望,负责观察冰情、指引航向。时安偶尔会指点几句,如何通过冰的颜色判断厚薄,如何通过水流识别安全的航道。
这一日黄昏,“闲鸥号”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冰山后,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不再是海,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的、仿佛覆盖着整个世界的大地。
冰原。
真正的冰原。
那白色的冰层从海边一直延伸向无尽的远方,与同样洁白的天空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天。落日将这片洁白染成淡淡的橙粉色,美得如同幻境。
“闲鸥号”在冰缘停下,再也无法前行。
三人都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震撼人心的景象,久久无言。
“到了。”时安轻声说。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敬畏,期待,还有一丝因未知而生的紧张。
“师姐,我们怎么走?”方照野问。
时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那枚暗银色的印记,在极北之地的冰冷阳光下,那印记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她望向冰原深处,目光穿过茫茫白雪,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方向。
“那边。”她说。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白,和更远的白。
但方照野和柳随逸毫不犹豫地开始准备——整理行装,加固雪地装备,将需要携带的物品分门别类装入储物袋。
夜幕降临时,一切准备就绪。
三人在船舱里吃了最后一顿热饭,围着火盆,安静地坐着。
火苗跳动,映着三张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
“师姐,”方照野忽然问,“故人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呀?”
时安看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
“一座碑。”
方照野愣住了。
“一座碑?”
“嗯。”时安的声音很平静,“她在自己选的地方,刻了一座碑。碑上留了一段话,留给她死后才来的人。”
柳随逸轻声问:“前辈那位故人很早就知道前辈会来?”
时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映着同样的火光,却仿佛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睡吧。”她最终说,“明日,进冰原。”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舱外,寒风呼啸,冰原静默。
而那道在冰原深处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碑,也沉默着,等待着某个迟来的身影。
等待着,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