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她踏上甲板的同一瞬间,船舱门帘被猛地掀开。
方照野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脸上挂着不知是炭灰还是什么的黑印,愣愣地看着她。锅铲“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师……师姐?!”
柳随逸随后走出,手中端着两盘卖相确实不怎样、隐约能看出焦黑边缘的烤鱼。他在看到时安的刹那,脚步也停住了,眼中随即涌起浓烈的惊喜与释然,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前辈!您回来了!”
时安站在晨光里,看着这两个少年。
方照野从呆滞中惊醒,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鼻音:“师姐!你回来了!你没事吧?那个魔王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沉星崖危不危险?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还以为——”
他话太多太急,最终自己把自己噎住,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来的、委屈又兴奋的幼犬。
时安看着他那张沾着炭灰的脸,还有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像拂去一片无意飘落的雪花。
“鱼。”她说,声音依旧平淡,“烤焦了。”
方照野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被拍过的额头,傻傻地“哦”了一声。
柳随逸在一旁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意温和而真诚,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三人就这样站在“闲鸥号”狭小的甲板上,晨曦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面上,与潟湖的微波融为一体。
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仿佛那些独自穿越魔域风雪、独自面对故人离去的漫长时日,只是昨夜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用过那顿卖相不佳、味道却意外还不错的烤鱼早膳后,时安在船舱外的木凳上坐下,方照野和柳随逸很自然地围坐在她身侧,一个擦拭着重新洗净的锅铲,一个整理着航海日志与阵盘。
时安简单地说了沉星崖之行的结果。
“重涧寿限将至,见了面,说了些旧事,无碍。”
方照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那个魔王……他、他是坏人吗?当初师姐和他有什么过节?”
“谈不上。”时安望着船舷外澄澈的潟湖水色,“年轻时打过几架,后来各走各路,只是活得久了,有些恩怨,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凉岸镇那个孩子,他给取名钰,会好好教导。”
方照野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释然又有些复杂的笑容:“这样啊……那、那还挺好的。”他挠挠头,“虽然没见过那个魔王,但能这样惦记一个流落在外的小丫头,应该也不算是太坏的人吧?”
柳随逸也点头:“魔族与人族,修行之路不同,善恶却非天生。前辈此行能解旧日之约,亦能了却一段因果,甚好。”
时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看着两个少年,看着他们在得知事情经过后,那种自然而然的、朴素的共情与理解。
他们没有经历她那么多离别,没有背负她那么沉重的过往。
但他们有柔软的、愿意去相信美好的心。
这比任何修为境界,都更珍贵。
他们在潟湖停留了三日。
不是为了休整,事实上,方照野和柳随逸这两个月独自游历下来,不仅没有憔悴,反而神采奕奕,显然是过得很充实愉快。方照野向时安炫耀他新学会的、根据潮汐判断天气的渔民智慧,以及如何在浅海区徒手捕捉一种极难缠的、会喷墨汁的小章鱼,柳随逸则拿出厚厚一沓绘满新符文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这两个月所见所闻引发的感悟与尝试,还有一些改良后初步见效的小阵法。
时安静静听着,偶尔翻看,并不评价优劣,但每当她目光在某处多停留一瞬,或轻轻点头时,两个少年便会如同受到最高褒奖般,眼中亮起满足的光。
第三日傍晚,夕阳再次将海天染成绚烂的金红。
时安将两人叫到甲板上。
“南海之游,可尽兴了?”她问。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这两个月他们去了许多地方,有美得如同幻境的荧光海湾,有险峻奇诡的火山岛礁,有热情好客的渔家村落,也有荒无人烟、只有万千海鸟栖息的孤崖绝壁。他们见过数十种海豚跃出海面的盛景,也经历过狂风暴雨中船只几乎倾覆的惊险。他们帮助渔民驱赶过低阶海兽,也从某个隐蔽的海蚀洞中,发现过可能是古代修士留下的残缺阵纹。
这片海域的广袤与丰富,足以让任何初出茅庐的修士流连忘返。
但此刻,面对师姐这个问题,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尽兴?那怎么够!”方照野笑道,“南海太大了,我们才走了多少地方?还有很多岛屿没去,很多鱼没吃过,很多风浪没见识过呢!”
柳随逸也温和道:“修行之路无止境,游历亦然。此地风物,尚有许多待探索感悟之处。”
他们的语气里,有不舍,有眷恋,却没有勉强。
因为他们知道,师姐问这个,不是要他们离开。
时安看着他们,眼底那层极淡的冰,似乎又融化了一丝。
“北边,”她缓缓开口,“有雪原。”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愣住了。
雪原?
“那里的风景,与南海完全不同。”时安的目光越过船舷,望向北方那片还看不见的天际,“终年积雪,万里冰封。有极光如彩练横空,有冰原狼群踏雪而行,亦有沉睡于冰川之下的上古遗迹。风是凛冽的,天是干净的。夜晚能看到比南海更密的星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那里,也有我一位故人留下的印记。”
方照野和柳随逸屏息静听,不敢打断。
“若南海已看得差不多,”时安收回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脸上,“可愿随我去北境?”
海风拂过甲板,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金,将她青色的裙摆和素净的面容都镀上温暖的光。
方照野怔了足足三息,然后,咧开了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愿意!”他大声道,“师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柳随逸没有出声,只是再次深深一揖,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盛满了明亮的光。
时安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启程吧。”
她转身,青色的衣角在夕阳余晖中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
身后,方照野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规划航线,柳随逸则取出海图,认真研究起北上可能经过的补给点与避风港。
“闲鸥号”静静泊在潟湖中央,洁白的船帆在晚风中微微鼓动,仿佛也听到了那即将启程的召唤,做好了奔赴下一片海域的准备。
天色渐暗,繁星次第亮起。
时安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颗最明亮的、指引方向的星辰。
手腕上的暗银色印记在夜色中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不可见的幽光。
她想起重涧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深紫色眼眸中,释然、平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祝福”的微光。
她想起绯涟沉入海底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时安,你要替我多看看这世间”。
她想起虞兮散入山河大川的那封信,那行娟秀却决绝的字迹:“和你的约定我没忘,在山河大川。”
还有方照野的祖父,那位三百年前、说过“人生在世当如旷野长风”的散漫书生。
还有裴昭,还有沈云谙,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曾经同行、又永远留在了时光里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但他们留下的思念、约定、传承、以及那些或深或浅的印记,都还在这天地间。
而她,还在这里。
还在行走,还在见证,还在奔赴一个又一个远方。
带着那些沉甸甸的、却也温暖的东西。
带着身后两个鲜活的、明亮的少年。
这,或许就是她在这漫长到近乎诅咒的生命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锚”。
不是海眼下那枚冰冷的暗银色符文。
不是鲛人契约、不是魔族约定、不是任何她被动背负的责任与因果。
而是她选择去记住、去践行、去守护的那些——人与情。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
“闲鸥号”在黎明时分,收锚起航。
洁白的船帆鼓满海风,船头指向北方,指向那连南海的温暖都无法抵达的、遥远的冰雪之境。
方照野站在船舷边,迎着晨光,大声念着他昨夜查资料记下的北境风物:
“据说极北之地有永不熄灭的冰焰,能冻结一切,也能净化一切!
还有冰原狼!据说它们通体雪白,眼睛是冰蓝色的,比南海的什么海兽都威风!
柳道友你记不记得古籍上记载的‘霜纹’?说是上古修士在冰川上刻下的符文,风雪千万年都磨不掉!师姐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柳随逸难得没有嫌他聒噪,认真地在笔记上补充着。
时安靠在舱门边,看着这一幕。
晨光洒满甲板,海风扬起少年的发梢和衣角,也吹动她青色的裙摆。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天安镇的虞家,那个一身红衣、眼角有痣的姑娘第一次见到她时,歪着头,笑着说:
“时安,你身上有好自由的味道!”
如今,她依然在走。
依然有同行的人。
依然有未曾见过的风景,在前方等待。
自由吗?
或许。
北行有风,归途有灯。
身后有舟,前方有路。
这漫长生命里,能与你们同行一程,再一程。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