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离开沉星崖时,无烬魔洲铅灰色的天空正飘下第一场冬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泛着冷光的灰白色尘埃,自那亘古不变的厚重云层中无声坠落,落入墨黑的海水,坠上嶙峋的礁岩,也坠在她青色的衣肩与发间。不融化,不堆积,只是停留一瞬,便如幻影般消散。
魔域的雪,也带着与生俱来的荒凉与疏离。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被罡风与乱流层层包裹的沉星崖,连同崖上那暗红色平台、平台上那垂老的魔王、以及那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都已渐渐隐没在风雪与空间的褶皱之中,成为又一个被她留在时光长河里的故人剪影。
重涧……
那个骄傲了一辈子、暴躁了一辈子、最后却在这星辰沉没之地平静等待终结的老魔头。
时安踏着冰冷的海水,向北而去。
无烬魔洲的边缘在她脚下快速后退,墨黑色的海水逐渐变浅,铅灰色的天空也开始有了稀薄的阳光。她走出魔域笼罩的阴霾,重新踏入那片她更加熟悉、却也更加空旷的人族海域。
海风依旧咸涩,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天边有海鸟掠过,发出悠长的、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与来时无异。
只有她心里知道,又一个时代,在身后悄然合上了书页。
她并不悲伤。漫长的生命早已将悲伤打磨成一种极其迟钝、极其淡漠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
像一只已经习惯了背负沉重行囊的旅人,在卸下又一件重物后,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被那种突如其来的“轻”所惊扰,所困惑。
她与重涧,算故交吗?或许不算。他们之间没有多少温情脉脉的回忆,更多的是拳脚相向、互相看不顺眼、以及漫长岁月里隔着种族与立场遥遥相望的复杂纠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托人千里传讯,只为再见她一面,说几句“当年被你打醒是本王之幸”,然后安静地、坦然地等待死亡。
而他死后,这世间知道她与裴昭当年那些荒唐“切磋”往事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那些共同见证过的、属于“时安”与“裴昭”这两个名字并置的片段,正如同被风化的岩画,一块块剥落,最终彻底湮灭在无人知晓的时光深处。
时安在海面上独行了一日一夜。
没有刻意加速,也没有停下。她就那样保持着一种近乎漫无目的的匀速,青色衣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尊被海浪推送的、沉默的古代雕塑。
直到第二日黄昏,她在一座无名的、只有几块礁石和一小片沙滩的荒岛上停下。
夕阳将海水染成熔金般的色泽,天空是层层晕染的橘红与靛蓝。她在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礁石上坐下,面朝西方沉落的日轮,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日落。
当最后一缕金边没入海平面,天地陷入昼夜交替时那种深邃的、充满可能性的蓝灰色时,她终于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当初离开月牙湾时,柳随逸恭敬递上的,说是他改良后的“千里传音符”的实体媒介,比纸符更稳定,可反复使用。玉简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温润的灵光在其中流转。注入灵力,便可与另一枚配对的玉简传讯,万里之遥,瞬息可至。
另一枚,自然在柳随逸身上。
时安握着这枚玉简,在渐浓的夜色中静默了许久。
她没有立刻注入灵力。
她只是看着这枚玉简,看着它在黑暗中泛起的、柔和而温暖的微光。
这两个少年,现在在哪儿呢?
是在某片珊瑚礁海域,研究那些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还是登上某座她从未听闻的岛屿,与当地的渔民交换稀奇古怪的见闻与特产?
方照野的剑法,又进步了吗?他那种跳脱急躁的性子,是否在独自游历中磨砺得更加沉稳?柳随逸的符道,又有了怎样的新感悟?他是否真的像她建议的那样,尝试着将南海的风、浪、云、光,都融入他笔下那些日益灵动的符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南海某处,有两盏小小的、属于她的“灯”,正在亮着。
他们会等她。
这个认知,如同一颗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时安终于将灵力注入玉简。
——并非传讯,而是激活其自带的另一项功能:定位。
这是柳随逸当初羞赧地额外添加的,说“若前辈想寻我们,激活此功能,我等随身携带的玉简会有感应,亦可反向定位前辈方位”。
玉简的光芒微微闪烁,片刻后,投射出一片极其微弱的、如同星图般的淡蓝色光影,在其中,两个相距不远的明亮光点,正安静地悬在某处海域的坐标上。
距此地,约七百里。
东南方向。
时安收起玉简,站起身。
海风拂过,扬起她青色的衣角。
她向着那片光点所在的方向,踏出了脚步。
这一次,速度不再漫无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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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里海域,对她而言不过半日行程。
当她远远望见“闲鸥号”那熟悉的、洁白的船帆时,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小船正停泊在一片平静如镜的潟湖中央,周围环绕着葱郁的红树林与不知名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船身随着微波轻轻摇晃,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船舱顶部的烟囱飘着袅袅炊烟。
时安的脚步,在距离小船约百丈的海面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常,而是因为——
她听到了歌声。
不是鲛人那种空灵魅惑、直击灵魂的吟唱,也不是凡间歌女婉转悠扬的曲调。
而是一个年轻的、有些跑调、却充满莫名欢快气息的男声,正在用一种极其随性的调子,哼唱着不知名的渔歌。。
是方照野。
“柳道友!鱼糊了!鱼糊了!快快快翻面!”
歌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急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柳随逸明显无奈却沉稳的声音:“火候已调至最小,是你一直在唱,未曾翻面。”
“啊?那现在翻还来得及吗?师姐说过烤鱼要外焦里嫩,这都焦了,不够嫩了!”
时安站在海面上,隔着百丈晨曦,听着船舱里这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对话。
晨光温柔,海风轻缓。
她忽然觉得,那枚暗银色印记带来的、持续了太久的冰冷与沉寂,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