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冰原的第一日,方照野终于明白什么叫“冷到骨头缝里”。
那种冷,不是南海寒流那种可以用裘衣和火盆抵御的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无孔不入的寒意,仿佛能穿透一切衣物与防护,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他裹着三层裘衣,外面还套了件柳随逸特制的、刻有保暖符文的披风,却依然觉得手脚冰凉,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柳随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几乎要在他睫毛上结冰,但他依旧坚持每隔半个时辰就取出阵盘,记录周围的环境数据,绘制简易地图。
时安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两人跟上,她没有穿任何额外的御寒衣物,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在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契合。
那些足以冻裂普通修士的极寒,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拂面的微风。
方照野看着她那道青色背影,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心疼,敬佩的是师姐果然深不可测;心疼的是,师姐一个人在这世间活了这么久,是不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也习惯了独自走在这样的风雪里。
冰原并非一片平坦。
起伏的雪丘、深不见底的冰缝、偶尔裸露的黑色岩脊,构成了这片白色荒原的全部地貌。天空永远是那种北方特有的、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浅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需要一直戴着特制的墨晶镜片,否则很快就会雪盲。
他们按照时安的指引,一路向冰原深处行进。没有路,只有无尽的白色,和白色尽头更白的远方。
第二日傍晚,他们遇到了一场暴风雪。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晴朗平静的黄昏,下一秒,天边就涌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白色雪幕,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席卷而来。风声尖锐如鬼哭,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子般生疼。
“找避风处!”时安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柳随逸迅速取出探测阵盘,符文闪烁间,他指向左前方约两百丈处:“那边!有岩体!”
三人顶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艰难地向那个方向移动。雪越来越密,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只能凭感觉和柳随逸阵盘上微弱的指引前进。
方照野一脚踩空,整个人向下坠去,是冰缝!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是时安。
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向前一挥,一道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光芒没入前方的风雪之中。
下一刻,风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
他们继续前进,终于在那块凸起的黑色岩体背风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浅穴。
柳随逸迅速在洞口布置了防风符阵,隔绝了绝大部分风雪,方照野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谢、谢谢师姐……”他声音发颤,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后怕。
时安站在洞口,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方照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跟紧。”
就两个字。
但方照野听懂了。
不是责备,是提醒。
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风停雪止,天空重新变得清澈透明,阳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万点碎钻般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清醒。
三人从岩穴中走出,继续向北。
又走了三日。
第四日中午,当方照野已经觉得自己快要适应这种无休止的白色与寒冷时,时安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方照野和柳随逸同时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冰谷。
冰谷两侧是陡峭的冰壁,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冷光,谷底铺着厚厚的积雪,平整如镜,没有任何痕迹。
而在冰谷的正中央,在那片纯白无瑕的雪地之上立着一座碑。
那是一座极其简单的碑。
通体漆黑,与周围的纯白形成刺眼的对比。碑身约一人高,表面粗糙,未经任何打磨,像是直接从某座山上劈下来的原石,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央,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存在感。
没有任何防护阵法,没有任何遮掩。
只是一座碑,在冰原深处,等了不知多少年。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愣住了。
这就是师姐说的故人留下的碑?
时安站在原地,望着那座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向碑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那脚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阴影。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沉默的黑色石碑。
时安在碑前三尺处停下。
碑身比她高出半个头,粗糙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石面。
冰霜在指尖融化,露出下面的碑文。
碑文很简短。
只有三行字,每一行都很短。
“你来啦。”
“等了好久。”
“但我知道你会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息。
只有这三行字,用最朴素、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平淡、却又最沉重的话。
像一个人在某个午后,终于等到了迟来的访客,于是微笑着,说了这么几句。
时安的手指停在第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冰原的风吹过,扬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座开满无名野花的山谷里,那个总爱穿红衣、眼角有颗痣的姑娘,曾经笑嘻嘻地对她说:
“小安,等我研究出那个阵法,第一个给你看!你要等着我呀!”
她等了。
等了很多很多年。
等到那姑娘变成了一座碑。
等到碑上的字,被冰霜覆盖了一次又一次,又被融化了不知多少回。
“等了好久。”
这四个字,需要多大的耐心,多深的笃定,才能在刻下它们的时候,相信那个要等的人,真的会来?
时安垂着眼,看着那三行字,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方照野忍不住想走过去看看时,他看到师姐的身影,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向他们走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泪光。
只有那青色的衣角,在冰原的风中微微扬起。
“走吧。”她说。
方照野愣住了:“走?可是……那碑……”
“看过了。”时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该走了。”
方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随逸轻轻拉住了衣袖。
柳随逸对他摇了摇头。
方照野看看师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座孤独立在雪地中央的黑色石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碑上,写了什么?
师姐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姐此刻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安慰,而是沉默的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了时安的脚步。
柳随逸也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渐行渐远。
身后,那座黑色的石碑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冰谷中央,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碑上的三行字,依旧清晰。
“你来啦。”
“等了好久。”
“但我知道你会来。”
风雪会再次覆盖它。
阳光会再次融化它。
但它会一直等在这里,等着那个已经来过的身影,或许某一天,再次路过。
当晚,三人在一处避风的冰崖下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部分寒意,柳随逸煮了一锅热汤,方照野默默递了一碗给时安。
时安接过,慢慢喝着。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跳跃不定,看不清神情。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方照野以为今晚就会这样沉默着过去时,时安忽然开口了。
“那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虞兮留下的。”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愣了一下,虞兮?那个在忘川海布下光雪阵法的阵修姑娘?那个说要把思念藏在山河大川里的人?
“她说过,要研究一种能跨越时间与生死传递思念的阵法”时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忘川海的那场光雪,是第一个,这碑……”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停顿了很长时间。
“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方照野心头一震。
所以虞兮前辈把最后一个思念,留在了这万里冰原?
留在了这座孤零零的碑上?
“她年轻时,曾经来过这里”时安继续道,“说这里的雪最干净,这里的风最安静,适合睡觉。”
睡觉。
用这么寻常的词,说这么不寻常的事。
方照野忽然明白那座碑为什么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冰谷中央了。
因为虞兮前辈喜欢那里。
那里的雪干净,那里的风安静,那里适合睡觉。
所以她把自己最后的思念,留在了那里。
等一个人来。
等那个她等了很久、相信一定会来的人。
“师姐,”方照野轻声问,“那碑上写了什么?”
时安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方照野以为她不会回答。
“三行字。”她最终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你来啦,等了好久,但我知道你会来。’”
火焰跳动,映着三张沉默的脸。
柳随逸忽然站起身,向时安深深一揖。
“前辈节哀。虞兮前辈之思念,跨越山河岁月,终得所愿,前辈能来,便是对她最好的回应。”
方照野也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行了一礼:“师姐,我、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虞兮前辈说得对,她等到了,你真的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时安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郑重,一个笨拙,却都是真心实意。
火焰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这汤咸了。”
方照野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咸了?不可能!我按柳道友说的放的盐,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柳随逸也微微蹙眉:“确实按比例调制,不应过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争论起汤的咸淡问题,气氛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时安坐在火边,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们在冰原上又走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当夕阳将整片雪原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时,时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南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方照野和柳随逸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茫茫雪原,一望无际,来时的足迹早已被风雪抹去,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们都明白,师姐看的不是路,是那座碑,是那个在碑里“睡觉”的人。
“师姐,”方照野轻声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时安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方照野点点头,不再追问。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深紫与暗蓝交织的色泽。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
“走吧”时安转过身,继续向北。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三道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三条永不交汇的线。
但他们的脚印,却一路并行,延伸向那片更加遥远、更加神秘的北方。
身后,那座黑色的碑,依旧立在冰谷中央,在最后一缕夕照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碑上的三行字,依旧清晰。
“你来啦。”
“等了好久。”
“但我知道你会来。”
那声音,穿过冰雪,穿过寒风,穿过漫长的岁月,轻轻落在时安心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不是告别。
那是重逢。
夜深了,篝火再次燃起。
方照野裹着毯子,靠在岩壁上,望着满天繁星。这里的星星比南海更多、更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师姐,”他忽然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时安望着北方,那里,星光照耀下的雪原一片寂静。
“极光。”
“极光?”方照野眼睛亮起来,“就是那种彩色的、会跳舞的光?”
“嗯。”
“真的有吗?我听说极光只有在最北最北的地方才能看到!”
“有。”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还远。”
方照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兴奋起来:“远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对吧,柳道友?”
柳随逸微微一笑:“正是。”
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极光的样子、极光的传说、以及能在极光下许什么愿。
时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望着北方那片无垠的星空与雪原,眼神悠远。
极光很美。
裴昭说过,那是世间最美的光。
绯涟也说过,想和她一起看。
虞兮呢?她来过这里,看过这里的雪,听过这里安静的风。她看过极光吗?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正在走向那片光。
带着两个少年,带着那些沉甸甸的思念,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极光之下,或许还会有新的故事。
而那些旧的故事,也会在这漫长的行走中,被一点点沉淀、收藏,成为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篝火渐渐暗下去,夜更深了。
方照野和柳随逸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时安依旧坐在火边,望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辰。
手腕上的暗银色印记,在星光下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像是回应。
像是呼唤。
又像是沉默的陪伴。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听着两个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这片冰原亘古不变的寂静。
北行之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他们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