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后的日子,并未立刻变得惊涛骇浪。
相反,“闲鸥号”在南海上航行的轨迹,愈发显得悠然从容。方照野和柳随逸稳固着新晋的境界,同时将这一个多月近乎“苦修”般的锤炼所得,真正融入到日常的航行、观察与偶尔遭遇的小规模挑战之中。
时安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待在舱室内,她有时会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拂,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蔚蓝,仿佛在丈量这片古老海域的宽广,又像是在确认着某个早已铭刻于心、却因种种原因一再拖延的方向。有时,她也会拿起方照野死缠烂打塞给她的一根普通鱼竿,坐在船舷边垂钓,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在乎有没有鱼上钩,只是静静地看着鱼线在海波中起伏。
方照野和柳随逸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师姐在沉淀,他们也在沉淀,筑基中期的修为带给他们更充沛的灵力、更敏锐的感知、更强大的自信,却也让他们更加明白修行的路还很长。南海的风光瑰丽多变,他们驾着“闲鸥号”,如闲云野鹤,随波逐流。
他们遇到过骤然升起、绵延百里的厚重海雾,“闲鸥号”如同航行在牛奶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海浪声和船体破开雾气的微响。柳随逸尝试以神念探路,却发现雾气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天然的迷障,神念严重受限,时安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顺着洋流,静待雾散”,便不再理会。三人便在雾中默默航行了一日一夜,当浓雾终于被阳光撕裂,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遍布七彩珊瑚礁的浅海仙境时,那种柳暗花明的惊喜,难以言喻。
他们也误入过一片被称为“音螺海”的奇异海域,这里的海床上生长着无数巨大的、如同号角般的彩色海螺。当洋流经过特定的孔窍,或是月光照射在特殊的角度,这些海螺便会自发鸣响,声音空灵缥缈,层层叠叠,汇成一曲没有旋律却直透灵魂的海洋交响。声音本身并无害处,甚至带着洗涤心尘的宁静力量。三人在此停留了数日,方照野和柳随逸在螺声中打坐调息,感觉神魂都受到了洗涤与滋养。时安则常常站在船边,听着那亘古的螺音,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还曾远远望见过真正的鲛人族群。那是在一个月光极好的夜晚,远处海面上有银色的光影跃动,伴随着更加空灵美妙的歌声。这一次,鲛人们没有靠近,只是在那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银铺就的海域中嬉戏、歌唱,仿佛一场专属深海的华丽夜宴。方照野和柳随逸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心中充满了对神秘种族的敬畏与好奇,时安则只是静静看着,手腕上的暗银色印记在月光下没有丝毫异动。
两个月的光阴,就在这样平淡中带着奇遇、安宁中蕴着感悟的航行中,悄然滑过。
南海的壮阔与瑰丽,深深烙印在方照野和柳随逸的心间,他们见识了自然的伟力,体验了不同海域的独特风貌,心境在一次次开阔视野与宁静沉淀中,变得更加沉稳与通透。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继续巩固精进,对力量的理解与运用也愈发圆融自如。
“闲鸥号”成了他们移动的家,载着他们在碧波之上,书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年轻的南海游记。
这一日,“闲鸥号”停泊在一座只有几户渔家、名为“月牙湾”的微型珊瑚岛旁休整。岛屿形如其名,如同一弯新月环抱着一小片平静如镜的潟湖,水清沙白,椰影婆娑,美得不似人间。
夕阳西下,将天空与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三人坐在洁白的沙滩上,面前是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火堆,上面架着几条刚刚钓上来的肥美海鱼,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柳随逸还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小坛在望潮岛买的、用海椰和几种热带花果酿造的甜酒,酒味清甜,带着淡淡的花果香气。
海风轻柔,带着白日的余温。远处,归巢的海鸟发出悠长的鸣叫。
方照野啃着烤鱼,含糊不清地说:“师姐,柳道友,这南海真是个好地方!要是能一直这么漂着,看遍每一处风景,该多好!”
柳随逸浅浅啜了一口甜酒,微笑道:“天地广大,人生漫长,能得此段闲适时光,已属幸事。”他看向时安,“前辈,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向南,还是……”
时安手里拿着一片烤得焦黄的鱼片,慢慢地吃着,火光在她平静的脸上跳动,映照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了北方,那是通往魔族疆域的方向。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安静了下来。
半晌,时安将最后一点鱼片吃完,用一旁干净的沙子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
“明日,”她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离开一段时间。”
方照野和柳随逸同时一愣,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离开?”方照野急道,“师姐你要去哪儿?我们一起去啊!”
柳随逸也放下了酒碗,神色变得郑重。
时安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告别”的意味。
“去赴一个旧约。”她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地点在魔域”
魔域那个魔王重涧等待的地方!
方照野和柳随逸心头同时一紧,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师姐真的说出要独自前往那片传说中的凶险之地时,担忧与不舍还是瞬间涌了上来。
“师姐,我跟你去!”方照野立刻道,“我现在也是筑基中期了,能帮上忙!而且多个人多份照应!”
柳随逸也点头:“前辈,魔族之地非同小可,我等虽修为低微,但或许能在外围策应,处理些杂务。”
时安却摇了摇头。
“不必。”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此约,是我个人旧事,而且他不会伤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潟湖平静的水面,那里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
“这两个月,你们进步很快。”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在做一个总结,“南海广袤,名山大川无数,不止于此地,你们的心性、修为,已堪独自游历。”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愣住了,师姐的意思是让他们俩自己继续游历?而她,独自去魔域赴约?
“可是师姐……”方照野还想说什么,却被时安打断。
“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时安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长辈般的审视与期许,“你剑心已固,缺的是更多风雨打磨与广阔见识,柳随逸符道根基已成,需在天地万物间印证所学,方能真正走出自己的路。”
她又看向柳随逸:“南海虽大,小心行事,足可自保。”
“师姐!”方照野鼻子一酸,这么久以来朝夕相处、安宁美好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戳破,露出其下即将分离的残酷现实,“你……你还会回来找我们吗?那个什么魔王之约……会不会有危险?”
柳随逸也紧紧抿着嘴唇,眼中满是忧虑。
时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一路同行、从青涩渐渐变得可靠的少年,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似乎也映出了一丝极淡的、名为“牵挂”的微光。
“约定之事,自有因果,重涧打不过我”她没有直接回答危险与否,“至于回来……”
她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
“若此间事了,自会来寻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届时,或许可以一起去看看更北边的雪原,或是西域的大漠。”
更北的雪原,西域的大漠那是他们闲聊时,方照野曾憧憬过、柳随逸也表示过兴趣的地方。
师姐记得。
方照野眼眶有些发热,用力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好!师姐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和柳道友就在南海,不,我们驾着‘闲鸥号’,一边游历一边等你!等你回来,带我们去北边看雪,去西边看沙漠!”
柳随逸也重重点头,声音沉稳却坚定:“前辈保重,我等必勤加修行,不负前辈期望。无论前辈何时归来,‘闲鸥号’与南海,皆有我等足迹可循。”
时安看着他们,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未能成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沙粒。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清晨,我出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停泊在潟湖边的“闲鸥号”,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船舱的阴影之中。
沙滩上,只剩下方照野和柳随逸,以及一堆渐渐微弱的篝火。
晚霞彻底褪去,深蓝色的夜幕降临,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
海潮声规律地拍打着沙滩,如同亘古不变的叹息。
“柳道友,”方照野望着师姐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闷,“师姐她一定不会有事,对吧?”
柳随逸也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前辈行事,自有深意,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便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他拿起那坛甜酒,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方道友,敬前辈,也敬我们接下来的旅程。”
方照野端起酒碗,与柳随逸的碗轻轻一碰。
“敬师姐!早日归来!”
“敬前路,各自珍重。”
清甜微醺的酒液入喉,带着南海花果的芬芳,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离别前夕的怅惘与祝福。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闲鸥号”静静泊在月牙般的潟湖中,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白色水鸟。
而船上的三人,心思已各自飘向了不同的远方。
一个,指向北方那风暴与迷雾笼罩的魔域,指向一场魔王之约,指向自身那愈发莫测的命运谜团。
两个,指向眼前这片广阔无垠、充满未知与机遇的蔚蓝海洋,指向属于他们自己的、年轻的、注定不会平凡的成长之路。
明日,海阔天空,各赴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