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那三尊泥像带来的触动,或许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心弦需要片刻松弛,时安没有提出立刻离开望潮岛。
方照野和柳随逸自然求之不得,海眼之行对他们而言同样惊心动魄,心神俱疲,能在这安宁的渔村休整几日,简直是意外之喜。
时安三人在村子边缘,向一位独自居住、耳朵有些背的老阿婆租下了她家闲置的旧木屋。老阿婆姓林,丈夫和儿子都早些年出海遇了难,靠着织补渔网和村里接济过活,时安付的租金足够她几年的嚼用,乐得她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一个劲儿说“仙子心善”。
木屋真的很旧了,墙体是用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缝隙里塞着干海草,海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也有些漏光。屋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跛腿的桌子,几个充当凳子的树墩,别无他物。但胜在干净,推开后窗就能看到一小片沙滩和蔚蓝的海,视野极好。
方照野撸起袖子,自告奋勇去村里找人借工具,要修补漏风的墙板和屋顶,柳随逸则挽起袖子,用清净符仔细将屋内每个角落都清理了一遍,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备用的干净被褥铺上,时安没插手这些琐事,只是站在后窗边,静静地看着潮水起落,海鸟盘旋。
夕阳彻底沉下,海天交接处只余一抹暗红的余烬。渔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温暖,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空气中飘来各家各户煮饭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和海腥气,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方照野抱着一堆修补用的木板和棕榈叶回来,兴冲冲地开始叮叮当当干活,柳随逸生起一个小泥炉,用带来的小锅煮了一锅简单的鱼片粥,加了点姜丝去腥。粥香很快弥漫开。
“师姐,柳道友手艺不错!快来尝尝!”方照野忙得满头汗,鼻子却灵得很。
时安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鱼片嫩滑,热气腾腾。她舀起一勺,慢慢吃着,味道很平常,甚至有点淡,但热乎乎地顺着食道滑下去,似乎将海眼里带来的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冷与沉寂,驱散了一点点。
“嗯。”她应了一声。
方照野嘿嘿一笑,三两口扒完自己那碗,又跑去继续跟那块总也对不齐的木板较劲,柳随逸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偶尔掠过时安静默的侧脸,欲言又止。
夜幕完全降临,海风大了些,带着凉意。方照野总算勉强把几处明显的漏风口堵上,累得一屁股坐在树墩上直喘气。柳随逸点亮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狭小的木屋填满,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今晚我守夜。”柳随逸道。
“别啊,柳道友你更累,我来!”方照野立刻跳起来。
“都休息吧”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里很安全。”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愣了一下,自南海之行以来,即便在乘风上,他们也保持着基本的轮值守夜习惯,尤其是在经历了海眼之险后,师姐竟然说很安全?
时安没有解释,只是起身,走到木板床边,和衣躺下,面朝墙壁“睡吧。”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惑,但连日来的疲惫和师姐话语中那份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关怀,让他们选择了服从。两人各自找了个相对舒适的角落,裹紧被褥,很快便沉沉睡去。
时安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闭着眼,神识却如同最轻柔的水波,缓缓铺开,覆盖了整个小小的渔村,并向着更远处的海面蔓延。
她能“看”到,林阿婆早已吹熄油灯,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能“看”到,隔壁几家渔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在低声交谈着今天的收成和明天的天气,妻子在灯下缝补破了的渔网,孩子早已进入梦乡。
能“看”到,村口榕树下,那简陋的神龛在夜风中静立,泥像模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水汽,拂过屋顶的棕榈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声响,永恒而安宁。
这里,确实很“安全”。
没有潜伏的魔气,没有诡异的阵法,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沉重的责任。只有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最质朴的生存日常。
这种“安全”,对她而言,陌生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手腕上的暗银色印记,在衣袖下安静地蛰伏,不再有海眼深处那种悸动与紊乱,体内,那场仓促而危险的融合与修复留下的“后遗症”,也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调整、适应。灵魂深处那枚冰冷的符文,以及那道被撼开一丝缝隙的“门”,都暂时沉寂下去,仿佛也沉浸在这片难得的、平和的夜色里。
她不需要守夜,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小小区域最坚实的屏障,任何带着恶意的气息靠近,都会第一时间触动她远比任何预警阵法都敏锐的感知。
听着身后两个少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渔村平凡夜晚的脉搏,时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不是疲惫后的瘫软,而是精神层面,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稍稍松弛下来的感觉。
她就这样,在潮声与风声里,渐渐沉入了无需戒备、无需思考的浅眠。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方照野记忆中一段近乎梦幻的、阳光与海风交织的闲散时光。
清晨,他们会被从海面跃出的第一缕阳光和渔村早起的喧嚣唤醒,方照野精力旺盛,天刚蒙蒙亮就跑去帮林阿婆挑水、劈柴,换来老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硬塞给他们几条刚上岸的最新鲜的海鱼,柳随逸则会寻一处安静的礁石,对着初升的朝阳打坐调息,或是研究他从海月台回来后新有感悟的几个阵法节点。
时安起得往往最晚,有时会站在后窗边看一会儿海,有时会独自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更远的海平线,她很少说话,但对两个少年的所作所为,似乎并不反对,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们询问时,简短地指点一两句。
早饭通常是柳随逸料理,清粥小菜,或是烤鱼配海带汤,简单却清爽。方照野会跑去村口的小集市,用几枚低阶灵石,换来大筐的本地水果——多汁的椰子、香甜的菠萝、还有种拳头大小、酸甜可口的青色果子,据说是望潮岛特产,叫“风铃果”。
白日里,方照野像个撒欢的野马,不是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跑去浅滩摸鱼捉蟹,就是央求路过的老渔夫带他划着小舢板出海,见识撒网收网的技巧,虽然十次有八次是把渔网搅成一团乱麻,惹得老渔夫笑骂“后生仔毛手毛脚”,却也不吝指点,他晒黑了不少,笑声却比以前更加爽朗响亮。
柳随逸则更喜静,他有时会去村里的老船匠那里,看他们如何不用一根铁钉,仅凭榫卯和鱼胶就能造出结实的小船,从中琢磨阵法与结构的共通之处;有时会寻一处僻静树荫,摊开他的阵法笔记和符纸,一坐就是半天,指尖灵光点点,绘制着复杂玄奥的符文。海边的风与光,似乎让他笔下原本略显刻板的符纹,多了几分灵动与自然。
时安大多时候只是旁观者。她会坐在修补好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只方照野强行塞给她的、据说能安神的“海螺壳”,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仿佛在出神,又仿佛什么都没想。海风吹起她青色的衣角,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看起来不像那个深海归来的神秘强者,倒更像一个迷失在时光里的、安静的过客。
有一次,方照野兴高采烈地提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色彩斑斓的小鱼跑回来,献宝似的给时安看:“师姐你看!这叫‘霞光鱼’,老伯说只有望潮岛附近的珊瑚礁里才有,可难抓了!晚上让柳道友炖汤,肯定鲜掉眉毛!”
时安的目光落在那串犹自摆动尾巴、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虹彩的小鱼身上,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方照野没察觉到异样,又风风火火地跑去找柳随逸炫耀了。
柳随逸却在那天傍晚炖鱼汤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方道友倒是适应得快。”
时安正用树枝拨弄着泥炉里的炭火,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回道:“这样挺好。”
柳随逸没再说话,只是将精心撇去浮沫、奶白色的鱼汤盛了一碗,轻轻放在她面前。
鱼汤确实极鲜,没有一丝腥气,只有海洋最纯粹的甘美,时安慢慢地喝着,热汤熨帖着肠胃,也似乎让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又融化了一点点。
夜晚,是渔村最安宁的时候。吃过晚饭,三人有时会走到沙滩上。方照野和柳随逸会比赛用石子打水漂,或是躺在尚有余温的沙子上,仰头看漫天的星斗。南海的星空格外低垂璀璨,银河如同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贯天际。
时安则常常独自走得更远些,走到礁石区,听着海浪在石缝间冲撞回旋,发出空洞而磅礴的巨响。星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银鳞。咸湿的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拂着她。
在这种时刻,她会偶尔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暗银色的印记,它在星光下并不显眼,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其内部那冰冷而恒定的、与周围自然韵律格格不入的波动。
这印记,还有体内那些陌生的“基础单元”,灵魂深处那枚符文,以及那道缝隙后的“回响”它们改变了什么?又代表什么?
她不知道。
海眼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醒来后留下了一身无法解释的“痕迹”。修复协议似乎只是粗暴地将破损的“载体”粘合起来,并留下了一个更强大的、却也更加陌生的“驱动内核”。
她还是“时安”吗?
或许还是,记忆仍在,情感似乎也并未完全消失,看到泥像时的触动,喝到鱼汤时的微暖,看着方照野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狗般跑来跑去时,心底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与纵容?
但这些属于“时安”的部分,如今像是被封装在一个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壳”里。情感变得稀薄而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看世界。本能地趋近理性与效率,对无序与混乱的容忍度似乎降低了,却又因某种更深层的“程序”或“约束”,而不会真正去干涉或纠正。
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她看着星空下喧闹的方照野和沉静的柳随逸,这两个鲜活的生命,像两簇跳动的火焰,温暖而明亮。他们是她漫长旅途中的同行者,是“锚”将她与这个“正常”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
如果没有他们,她现在会怎样?以这副更加非人的状态,去面对重涧?然后呢?继续一个人,在这变得愈发陌生与隔阂的世间,无尽地漂泊?
“师姐!快看!流星!”方照野忽然指着天边大喊。
一道明亮的银线划过夜幕,转瞬即逝。
柳随逸轻声道:“许个愿吧。”
方照野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柳随逸也抬头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静默片刻。
时安只是看着,愿望?对她而言,那已是太过遥远和奢侈的概念。她的“命运”,似乎早已被那枚冰冷的符文和未知的协议所锚定,走向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窥探的终点。
但看着那两个少年认真的侧脸,海风将他们的话语和气息带到她身边。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如同流星尾焰的最后一点余烬,在心底划过——
就这样……再多停留片刻……也好。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第三日午后,顾铁塔来传话,乘风补给完毕,将于明日清晨启航,继续前往南海深处。询问时安三人是否同行。
传话的水手离开后,木屋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方照野挠了挠头:“师姐,我们还跟船走吗?”
“不急。”时安打断了,再等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