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在海月台附近又停留了一日,进行最后的补给与船体检查。顾铁塔等人对时安能从归墟海眼安然返回,并且似乎解决了连鲛人王庭都头疼的问题,感到震惊与敬畏,态度越发恭敬,林清月与陆明几次想上前请教关于海眼与那奇异暗银色能量的信息,但都被时安那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态度无形挡回。
时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她的舱室内,方照野和柳随逸知道师姐肯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凶险与变故,默契地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将每日的食水默默放在她门口。
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才会低声交流彼此的忧虑。
“柳道友,你说师姐手腕上那个印记,还有她看人的眼神,我总觉得,有点陌生。”方照野坐在甲板角落,望着不远处紧闭的舱门,眉头紧锁。
柳随逸擦拭着手中的符笔,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气息确实不同了,那暗银色的力量层次极高,且与安前辈原本的灵力性质迥异,海眼深处定然发生了远超我们理解的变故,至于眼神……”他顿了顿,“或许只是消耗过大,心绪未平。”
“希望是吧。”方照野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以前师姐虽然也话不多,但看着我们的时候是活的,现在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柳随逸沉默,没有接话,因为他也有同感。那层“冰”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部分、或者被什么东西填满到再无空隙的沉寂。
两日后,乘风再次扬帆起航,离开了这片充满了太多惊心动魄记忆的翡翠海域,向着南海更深处,也是最终目的地——鲛人传闻最盛的“碧波仙屿”区域驶去。
航行了约七八日,海水的颜色从翡翠般的浓郁,逐渐转为更加澄澈透明的蔚蓝,天空高远,云絮如纱,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庞大的鲸影跃出水面,喷起冲天的水柱。海鸟的鸣叫也多了起来,带来久违的、属于“正常”海域的生机。
这一日黄昏,乘风按照海图指引,靠近了南海边缘一处较大的岛屿——“望潮岛”。岛上有几处渔民聚集的村落,是远航船只补充淡水、交换信息的重要落脚点,顾铁塔决定在此停靠一夜,也让紧绷了许久的众人稍作休整。
船只缓缓驶入一处天然形成的避风港湾,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岸边是洁白的沙滩和郁郁葱葱的椰林,简陋的木制码头延伸入海,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系在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海藻的腥气,以及人间烟火特有的温暖味道。
时安随着众人下了船,踏上坚实的土地,感受着脚底沙粒的粗糙与夕阳的暖意,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沙土的米色布鞋。
“师姐,这边!”方照野已经兴奋地跑向了码头附近最热闹的一处小集市,那里摆满了各种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鱼虾、奇形怪状的贝壳、晒干的海产,还有当地妇人编织的彩色草帽与鱼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柳随逸跟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前辈,此地渔民淳朴,海产新鲜,或许可以尝尝。”
时安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热闹的集市上,而是缓缓扫过整个渔村的轮廓,远处的山坡,以及村口那几棵格外高大的老榕树。
她的眼神,在某一刻,定格了。
定格在村口榕树下,一个不起眼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小小神龛上。
神龛很简陋,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有些歪斜,里面似乎供奉着什么,几个出海归来的渔民,正将手中新鲜的鱼获恭敬地放在神龛前的石板上,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什么,神色虔诚。
时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方照野和柳随逸见状,连忙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神龛里的“神像”。
并非通常所见的龙王或海神,而是三尊做工极其粗糙、甚至有些滑稽的泥塑小人?
泥塑显然出自并不高明的渔夫或孩童之手,烧制得也不均匀,表面布满裂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因为时常有人擦拭供奉,倒也不显脏污。
居中一尊,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身形纤细,衣袂似乎被塑造成了飘动的样子,只是手艺太差,更像几片歪扭的泥巴贴在身上。面目模糊,只有两个代表眼睛的凹坑。
左侧一尊,是个男子的形象,稍微挺直一些,腰间似乎被笨拙地捏出了一把“剑”的形状,同样面目不清。
右侧一尊,则更为奇特,下半身似乎被刻意塑造成了鱼尾?线条粗陋,但努力做出了鳞片的感觉,上半身也是个女子,姿态似乎比中间那位活泼些。
三尊泥像并肩而立,虽然粗糙不堪,却自有一种笨拙的虔诚与岁月沉淀的温和感。
神龛旁立着一块被海水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碑,勉强能辨认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供奉……恩人……沈仙长、时仙子、绯涟仙姑……”
“……驱海妖……布仙阵……佑我渔村平安……”
“……靖嘉七年立……子孙永祀……”
靖嘉七年……
时安的脚步停在了神龛前三尺处。
海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远海的咸腥与近处烤鱼的焦香。
夕阳的金晖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那三尊小小的、可笑的泥像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方照野和柳随逸也看清了泥像和石碑,面面相觑。沈仙长?时仙子?绯涟仙姑?这……难道……
方照野猛地看向时安,又看看中间那尊面目模糊的女子泥像,眼睛瞪得溜圆:“师姐!这、这该不会是你,和前掌门和绯涟老祖宗吧?!”
柳随逸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靖嘉七年……那至少是几百年前了!师姐他们当年竟然来过这个偏远的小渔村?还留下了被渔民世代供奉的泥像?
时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三尊泥像。
海风吹动她青色的裙摆和鬓边的发丝。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
但方照野和柳随逸,却敏锐地感觉到,师姐周身那股仿佛亘古不变的、深海般的沉寂,在这一刻,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
像是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中间那尊代表“时仙子”的泥像上,又缓缓移向左侧的“沈仙长”,最后是右侧那条粗糙的“鱼尾”。
靖嘉七年……
那是多么久远的年份了。
记忆都有些泛黄模糊。
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个多雨的夏天,她和沈云谙追查一伙在南海沿岸劫掠渔船、以生魂修炼邪术的“海鬼门”余孽,一路追踪至此,激战中,绯涟不知怎么也溜达了过来,说是“闻到了讨厌的臭味”,顺手帮忙。
战斗并不算特别凶险,海鬼门的几个邪修很快被她和裴昭联手剿灭,但附近的渔村却遭了殃,被邪术波及,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也惶惶不可终日,怕海妖报复,怕邪气残留。
沈云谙那个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家伙,难得主动说:“既然碰上了,帮人帮到底吧。”
于是,他们三人在这渔村外围,随手布下了一个简易的、主要是预警和驱散低阶邪祟的守护法阵,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阵,以他们当时的修为,不过是信手拈来。
布阵时,村里的老渔夫带着幸存的孩子远远跪着磕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土话,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他们没当回,布完阵,沈云谙还顺手从海里捞了几条肥鱼,说要烤来吃,绯涟则兴奋地跟村里的孩子们展示她漂亮的尾巴,惹得孩子们惊呼连连。
停留了不过半日,便离开了。
临行前,那个最老的老渔夫颤巍巍地问他们名号,说要世代铭记。
沈云谙随意摆摆手:“路见不平罢了,记什么名号。”
她也没在意,不过绯涟还是很高兴的告知了他们三人的名字。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几乎忘记了这个小渔村,忘记了那个随手布下的法阵,忘记了那些渔民惶恐又感激的脸。
却没想到……
几百年过去了。
法阵的灵力或许早已在风雨和海浪侵蚀下消散殆尽。
布阵的人,一个早已陨落,尸骨成灰;一个回到族中,最终化作山河间的思念;而她,依旧行走在世间,却已不再是当年的“时仙子”。
而这渔村,却将他们的模样,用最粗糙的泥土,烧制成拙劣的泥像,放进简陋的神龛,一代一代,供奉至今。
将随手而为的“路过”,当成了庇护一方的“神迹”。
将短暂的“停留”,化作了绵延数百年的“香火”。
何其荒谬。
却又何其温暖。
时安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粗糙的泥像,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停住了。
她收回了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余晖恋恋不舍地拂过神龛,拂过泥像,也拂过她青色的衣角。
远处传来渔民归家的号子声,母亲呼唤孩童吃饭的吆喝声,以及集市渐渐散去的喧嚣。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师姐……”方照野轻声唤道,打破了这长久的静默,他看着时安的侧脸,在那温暖又苍凉的夕照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近乎幻觉的柔软与怅惘?
时安转过身,不再看那神龛。
“走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冰冷,“找个地方落脚。”
她率先朝着渔村内灯火渐起的巷弄走去。
方照野和柳随逸连忙跟上,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尊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朦胧的泥像。
泥像无言,静静地立在老榕树下,守着这个小渔村,也守着一段被时光尘封、却未曾被遗忘的过往。
时安走在前方,青色身影逐渐融入渔村的暮色与渐起的炊烟之中。
手腕上的暗银色印记,在衣袖下微微闪烁着无人可见的微光。
而她的心底,那片被深埋的、属于“时安”而非其他任何存在的记忆之海,似乎因为这三尊粗糙的泥像,悄然泛起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难言的涟漪。
原来,在这漫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旅途上,除了离别与遗忘,除了责任与谜团……
也还有一些如此微小、如此质朴、却又如此坚韧的东西,被留下,被记住。
像暗夜渔村里,一豆不曾熄灭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