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方照野和柳随逸彻底愣住了。
小女孩也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强大可怕却对自己跪下的黑袍人,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时安心中了然,果然。这女孩身上的魔纹,与重涧同源,她不是普通的魔族后裔,极有可能是魔王重涧后代流落在外的血脉,甚至可能是直系继承者。
难怪陵辰如此激动,如此失态,这女孩会沦落至此,魔族内部,只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你能确定?”时安问陵辰。
陵辰重重点头,目光始终不离小女孩:“王族血脉,魔纹为证,绝无错认,是七殿下,陛下……陛下若知……”他的声音再次哽住。
时安沉默了片刻,看向那依旧警惕不安的小女孩,尽量放缓了语气:“你愿意跟他走吗?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女孩看看陵辰,又看看时安,最后目光落在方照野和柳随逸身上,少年们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善意,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那里……有吃的吗?不会……再被打吗?”
陵辰眼眶微红,沉声道:“殿下,从今往后,魔域,无人敢对您不敬,您将拥有您应得的一切。”
小女孩似乎听不太懂“应得的一切”,但“有吃的”和“不会被打”显然打动了她,她轻轻点了点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陵辰立刻起身,脱下自己宽大的黑袍外氅,动作轻柔地披在小女孩身上,将她瘦小的身躯完全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殿下,我们这就启程。”
他转向时安,深深一礼:“时安前辈,大恩不言谢。晚辈必须立刻护送殿下返回魔域,刻不容缓。”
时安拦住了他,问道:“你们七皇子发生了什么”
陵辰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前辈大概猜到了,魔族内部如今随着陛下寿限将至,并不太平,几位皇子并无继位之心,但皇子之外还有十二位藩王,他们有心争,所以对几位皇子下了手,如今十皇子身亡,七皇子下落不明,九皇子昏迷,小殿下是七皇子的孩子,我得带去给王定夺。”
时安颔首:“去吧。”
陵辰抱起裹在黑袍中的小女孩,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他最后看了时安一眼,暗紫色的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凝聚成一句郑重的提醒:“前辈,莫忘了沉星崖之约。陛下……一直在等您。”
说完,他周身魔气涌动,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转眼便消失在陋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时安三人,和地上三个昏迷不醒的壮汉。
海风穿过陋巷,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魔气。
方照野还有些回不过神:“师姐那小女孩,真的是……”
“魔族王裔”时安淡淡道,目光望向陵辰消失的方向,“魔族内部,怕是要掀起风波了。”
柳随逸轻声道:“那之后怕是人界也需要戒备起来了”
“嗯。”时安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那条阴暗的陋巷,重新汇入主街略显嘈杂的人流,海风裹挟着更浓郁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将方才那短暂插曲带来的紧绷感吹散了些许。
方照野长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脸颊,似乎想把刚才看到的景象从脑子里晃出去。“那小姑娘看着真让人心里发堵。”他闷闷地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一个正在费力搬运鱼篓的佝偻老妇,“魔族王裔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还被人如此对待”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少年人的心性,总是更容易被赤裸的不公与苦难触动。
柳随逸走在他身侧,闻言轻声道:“权力更迭,血脉纷争,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街道两旁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许是门楣上一道褪色的旧符纹,或许是墙角一块刻着模糊阵图的青石。
时安走在两人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青色的裙摆偶尔被海风拂起,又轻轻落下。她听见了两个少年的对话,却没有接话,方照野的义愤,柳随逸的冷静剖析,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明色彩。而她,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早已知道这世间许多事,并非简单的“善”与“恶”、“对”与“错”能够划分。
魔族王裔流落人间,受尽欺凌,自然令人唏嘘。可这背后牵扯的,或许是魔域内部惨烈的权力倾轧,是血脉带来的原罪与诅咒,是连那位看似强横的魔王重涧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暗流。救下那孩子,是出于一瞬间的不忍,也是陵辰出现后的顺势而为,至于后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是魔族自己的命数。
她的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方照野的声音将她拉回。
“师姐,你说那魔王重涧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听名字就感觉很厉害,很凶,他找你到底要说什么啊?该不会真是想找你打架吧?”
柳随逸也看了过来,眼中同样带着探询。忘川海上的陵辰,魔族王裔的突然出现这一连串的事情,显然都围绕着那位神秘的魔王。
时安脚步微顿,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一片灰蓝色的、与天际相接的海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沉闷而绵长。
“重涧”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中搜寻恰当的词汇,“脾气不太好,很骄傲,打架确实挺厉害的。”
方照野:“……”这描述怎么听起来有点怪?
柳随逸却若有所思:“能让前辈评价为‘厉害’,那位魔王的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嗯,皮糙肉厚,耐打。”时安补充了一句,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想起当年和裴昭轮流“切磋”时,重涧那憋屈又暴躁的模样,“至于他想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人老了,话就多了吧。”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方照野满意,但他看时安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只好按捺住好奇心,转而指着路边一个卖烤海贝的小摊:“师姐,柳道友,咱们尝尝那个吧?闻着挺香的!”
烤海贝的摊主是个皮肤黝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黄牙的汉子,动作麻利,海贝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上一把粗盐和辛辣的香料,气味确实诱人。三人各要了一份,就站在摊子旁的小木桌边吃。
海贝肉鲜嫩,带着炭火炙烤后的焦香和海洋独有的咸鲜,香料的味道有些冲,却意外地开胃。方照野吃得鼻尖冒汗,连连说好。柳随逸吃得斯文,却也将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时安慢慢吃着,感受着粗糙食物带来的、简单直接的味觉刺激。对她而言,食物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更多是体验“活着”的一种方式,感受烟火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