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靠在一座名叫凉岸镇的镇子。

凉岸镇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说它是镇，规模却近乎小城，说它繁华，建筑又大多老旧低矮，墙皮斑驳，透着一股被海风盐雾经年侵蚀后的沧桑与疲惫。它夹在人族疆域与冥界缓冲地带，往来的除了商旅，更多的是些身份模糊、气息混杂的人物，因此当乘风在此停靠时，并没有引起太多额外的关注。

休整两日，补充食水，检修船体。方照野和柳随逸拉着时安去镇上闲逛，陵辰依旧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外，像个尽职的影子，只是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在扫过某些阴暗巷口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旁挤满了各色铺子，卖咸鱼的腥气、劣质酒水的酸气、不知名香料刺鼻的气味，与海风特有的咸湿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边境混杂之地的、粗糙而生动的气息。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大多带着警惕与疏离。

时安对这一切都很平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文明的边缘，规则的模糊地带，善恶在这里被稀释，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与交换。她只是慢慢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那些陈旧的门楣，或某个倚在墙角、眼神空洞的老者。

变故发生得突然而悄无声息。

拐进一条偏离主街的狭窄陋巷时，一阵压抑的、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几声恶毒的咒骂，混着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巷子深处传来。

方照野眉头一拧就要上前，却被柳随逸轻轻拉住了衣袖，两人看向时安，时安脚步未停，径直向声音来处走去。

巷子很深，光线晦暗，尽头堆着些腐烂的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三个穿着破烂、面目凶狠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早已脏污不堪。她抱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那双从臂弯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漆黑如墨，里面燃着两簇近乎实质的冰冷而愤怒的火焰。

吸引时安目光的，不是她单薄的身形或眼中的愤怒。

而是她脸颊上，那若隐若现，正随着她怒意升腾而逐渐清晰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极其繁复古老，像某种扭曲的藤蔓，又像抽象的符文，自她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光华，带着一种与这肮脏陋巷格格不入的幽邃而威严的气息，魔纹？而且是极为纯粹高贵的王族魔纹。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壮汉似乎踢得累了，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小女孩的头发：“小杂种，瞪什么瞪，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今天打死你！”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脸上暗金色的魔纹骤然变得清晰刺目，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魔、魔族？！”那壮汉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眼中凶光更盛，“果然是肮脏的魔异族！兄弟们，打死她！”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要下死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比时安的银针更快。

陵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小女孩身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周身那沉凝如渊的魔气微微外放了一丝。

“噗通！”“噗通！”“噗通！”

三个壮汉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齐齐软倒在地，口鼻溢血，生死不知，陵辰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那蜷缩的小女孩。

他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兜帽下，暗紫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小女孩脸上逐渐黯淡下去的魔纹，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颤抖的激动。

小女孩显然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她警惕地看着陵辰，又越过他，看向巷口处的时安等人，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倔强地挺直了背脊，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时安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停在距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她平视。

“他们为什么打你？”时安问，声音很温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的询问。

小女孩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嘎难听，像是许久不曾说话：“他们抢我的饼，还要抢我娘亲留下的平安锁”她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掌心是一小块被捏得稀烂沾满泥土的黑色粗粮饼，还有一个暗沉的银锁。

方照野看得心头一酸，柳随逸也蹙起了眉头。

时安的目光却落在小女孩的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魔纹上，她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小女孩，只是虚虚停在那魔纹上方一寸处。

一丝极淡极柔和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轻轻拂过。

小女孩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避，那灵力带着奇异的暖意，驱散了巷中的阴寒，也让她脸上最后一丝魔纹痕迹彻底隐匿下去，恢复了属于孩童的营养不良的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时安收回手，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没有名字”她顿了顿“他们叫我‘小杂种’。”

陵辰猛地攥紧了拳，黑袍下的身躯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看向时安，暗紫色的眸子里是无声的恳求与急迫。

时安读懂了，她站起身，看向陵辰：“你认得这魔纹？”

陵辰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不是对时安，而是对着那个茫然的小女孩，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魔域魔将陵辰，参见小殿下。”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