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是在一处荒废已久的秘境。她们遇到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连环古阵,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破解的线索隐藏在破损的碑文、环境的变化甚至光线的移动中。虞兮最初有些轻敌,在一次试探中险些触发杀阵,是时安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拽了回来。
看着少女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后怕的泪光,时安以为她会退缩。
可虞兮只是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小安,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每一步都跟你确认。”
那一次,她们在那处秘境停留了整整五个月。日以继夜地推演、试探、修正。时安见识到了虞兮除却活泼外的另一面:专注、坚韧、不眠不休的钻研精神,以及一种天生的、对阵法脉络的直觉。她们会在破解一个小节点后击掌庆祝,会在陷入瓶颈时一起躺在星空下发呆,也会因为一个解法的分歧争论得面红耳赤。
五个月后,当最后一个阵眼被安然解除,古阵光华尽敛,露出一条通往秘境深处的安全路径时,虞兮累得直接瘫倒在地,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笑容,她转头看向时安,眼睛亮得惊人:“小安!我们做到了!这是我们俩一起破解的!”
“我们”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如此自然。
时安看着那张沾着尘土却神采飞扬的脸,心中那层冰封的壳,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后来,她们去了青森山,虞兮说想在高处看看完整的日出日落。于是她们在山顶亲手搭了一间简陋却结实的小木屋。清晨,裹着薄毯看云海翻腾,金乌跃出;傍晚,并肩坐在悬崖边,看霞光万道,层林尽染。
虞兮会指着天际流云,兴奋地比划着如何用阵法模拟这种变幻;时安则会在她思路走入死胡同时,提点一两句关键,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心里却奇异地安定。
再后来,是一个开满野花的山谷,谷底有深潭,夜晚的星空倒映其中,美得不似人间。虞兮心血来潮,说要在谷底也搭个屋子,布一个“星落阵”,把天上的星光“引”一些下来存着。那阵法繁琐无比,耗费了她们许多精力。但当阵法成功启动的夜晚,无数细碎的、柔和的光点从阵盘中缓缓升起,萦绕在木屋周围,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时,虞兮开心得像个孩子,在光点中转着圈,红衣翩跹。
“小安你看!我们把星星摘下来了!”她笑着大喊,眼角的那颗痣在星光下格外生动。
时安站在一旁,看着她在光雨中欢笑的模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十年了。
不知不觉,这个当初莽撞热情的红衣少女,已经陪她走过了十年的光阴。十年,对时安而言不过弹指,可这十年里充盈的笑语、专注的侧脸、并肩看过的风景,却比之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鲜明,还要温暖。
改变发生在一次普通的夜谈之后,虞兮靠着时安的肩,望着篝火,忽然很轻地说:“小安,我想回家了。”
时安拨动柴火的手微微一顿。
“我想明白了,”虞兮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雀跃,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思索后的笃定,“阵法不只是工具,不只是杀伐防御,也不只是制造美景,它应该能承载更多,比如记忆,比如情感,比如思念。”
她转过头,看着时安,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我想研究一种阵法,一种可以跨越时间,甚至跨越生死,传递思念的阵法,我想把我看到的风景,感受到的快乐,还有和你一起的这些年,都‘放’进去。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就算过去很久很久,只要阵法还在,这些瞬间就还在。”
时安沉默着,她能感觉到虞兮话语里的决心,也听出了那份未言明的预感,关于别离,关于漫长时光可能带来的遗忘。
“很难。”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虞兮笑了,笑容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明亮,却也有了一丝时安看不懂的,类似于悲悯的情绪,“但我想试试,小安,等我把这个阵法研究出来,第一个就给你看!你一定要等着我呀!”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短暂的、约定好再见的分别。
时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送虞兮回天安镇的那天,天气很好。镇口的桃花开得正盛,纷纷扬扬,虞兮一步三回头,用力朝她挥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小安!记得等我!”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红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桃林深处,消失在属于她的家族和责任里。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习惯性的空落。她以为,这又是一次寻常的离别,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那个活力四射的姑娘,会带着她的新阵法,或者只是带着岁月的痕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笑着喊她“小安”。
可她错了。
再次得到虞兮的确切消息,是在很多年以后,具体多久,时安已经记不清,时间的流逝对她而言越来越模糊。
是一只来自虞家的传讯纸鹤,带来了老家主仙逝的消息,并提及老家主有旧物留给她。
时安去了,接待她的是虞家新任的的家主。对方恭敬地递上一个古朴的匣子,说是老家主临终前再三叮嘱,务必交到她手中。
匣子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纸是虞家特制的阵符纸,触手微凉。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早已干涸,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和你的约定我没忘,在山河大川。”
落款只有一个字:兮。
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就在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时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
约定,没忘。
在山河大川。
她猛地明白了。
那个红衣少女,那个眼角有痣、笑容灿烂的姑娘,那个说要研究跨越生死传递思念阵法的虞兮,她真的去做了。
她没有回来。
她没有带着她的新阵法,笑着出现在时安面前。
她把她自己,把她对时安的思念,把她想与时安分享却未能来得及分享的一切化作了阵法,散入了这浩渺的、无情的山河大川之中。
她没能跨越生死回来见她。
所以,她选择让自己成为山河的一部分,让这天地间的风霜雨雪、日月星辰、山川湖海……都成为她思念的载体,都替她,陪在时安身边。
只要时安还行走在这世间,只要她还能看见日月升起,听见风吹过林梢,感受到雨滴落在掌心那么,虞兮的“第一个”,就永远在。
而是这绵延不绝的、无声的、永恒的陪伴。
“傻瓜……”
时安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单薄的信纸,指节泛白。她垂下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平静表象下崩塌的情绪。
漫长的生命里,她收到过无数的告别,有的壮烈,有的凄婉,有的平淡。
唯有这一次,这一次。
那个爱笑的姑娘,用这样一种决绝到近乎残忍的温柔,用整个山河大川的重量,在她心上,刻下了一道永世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