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的光点渐渐变得稀薄，那些闪烁的回忆剪影也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忘川海阴冷的空气中。
海面暗红色的磷光依旧闪烁，仿佛刚才那场惊艳了所有人的光之雪，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时安，望着她依旧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望着她脸上那种混杂着巨大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重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悲怆的神情。
方照野从未在师姐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柳随逸也沉默着，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陵辰兜帽下的目光，在时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重归沉寂的海面与天空，暗紫色的瞳孔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波动。
顾铁塔第一个回过神来，重重咳嗽一声，声音干涩：“继续……继续航行！”
乘风重新破开墨蓝色的海水，向着南海方向驶去，只是甲板上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
时安慢慢放下了手，转身，走向船舷，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望向那银光炸开又消散的天际，望向那片沉睡了数百年思念的、深不见底的忘川海。
海风扬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吹散了眼角那一抹来不及凝结的湿意。
虞兮。
你在那边还好吗？
这份思念，我收到了。
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将那片莹白的、温暖的星光，连同那个爱笑爱闹的阵修姑娘，一起深深藏进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时安变得更加沉默，时常独自立在船头，望着无垠的海面出神。
方照野和柳随逸都默契地不去打扰，陵辰依旧如影随形，却总在恰到好处的距离之外，仿佛一尊守护的黑色雕塑。
一日夜间，时安梦到了曾经的她们，她和虞兮。
天安镇的午后，阳光透过虞家老宅繁复的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有檀香，以及一种独属于古老阵修世家的微涩的灵光尘埃味道。
时安坐在客座上，耐心即将告罄，她不喜欢这种被郑重其事请托的感觉，尤其当请托的内容是“照顾一个孩子”。她活得够久，见得够多，深知“责任”二字的重量，也厌倦了与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结，那意味着迟早要面对的别离。
老家主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他说他的二孙女虞兮，是虞家最具天赋的孩子，只是缺少经验，少了眼界，她总向往着笼子外的天空，她说家族能给她最好的资源和教导，却给不了她真正的风雨和广阔的天地。虞家长辈说，只需带她走三五年，让她看看这世界真实的样子，让她明白阵法的根基在人间，而不只是在阵盘与典籍里。
就在时安蹙眉，准备用最温和却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拒绝时，偏厅那扇雕花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团火红，携着夏日骤雨般的鲜活气息，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爷爷！”
声音清亮，带着不容错辨的雀跃，甚至有些莽撞，瞬间打破了厅内沉滞的空气。
时安抬眼。
那是个极年轻的姑娘，或许刚及笄不久，一身红衣并非闺阁小姐常见的样式，而是简洁利落，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一条缀着银色铃铛的丝绦，行动间叮咚作响。
她生得明丽，眉眼弯弯，最特别的是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因为她灿烂的笑容而生动地跳跃着，仿佛有了生命。她就这样径直跑到时安面前，微微歪着头，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像两汪映着阳光的清澈泉水。
“道友”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你身上的味道好特别！”
时安微微一愣，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虞兮凑近了些，鼻翼微动，像只确认气息的小动物，随即又自己否定，“还有好多好多故事的味道！沉沉的，但又好像有点孤独？”
自由？故事？孤独？
这三个词像三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时安包裹在漫长岁月里早已习惯麻木的心，活了太久，“自由”早已成了漫无目的的漂泊；“故事”堆积成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孤独”，是她最熟悉也最不愿被触碰的底色。
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却用如此天真又直率的方式，一语道破。
老家主在旁呵斥：“虞兮！不得无礼！”
虞兮吐了吐舌头，却并未退缩，反而眼睛更亮地看着时安：“怎么样道友，带我走吧！我很厉害的，爷爷教我的阵法我都会，我还会自己改阵法！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那颗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我可以帮你探路，帮你布阵，帮你，嗯，解闷！”
解闷？
时安看着那双盛满星光与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松动，那眼神太干净，太炽热，像寒冬里蓦然撞见的一簇野火，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又忍不住被那光亮与温暖吸引。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平静地问：“外面很危险，可能会死。”
虞兮挺起小小的胸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阴霾：“我不怕，爷爷说，修士之道，本就是与天地相争，与人争，与己争，死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从来没真正活过！”
从来没真正活过……
时安沉默了，她活得够久了，久到有时会恍惚，自己究竟算是活着，还是仅仅存在着。
或许，带上这个像一团火一样的小姑娘，看看她能燃烧出怎样的光，也不错？
虞兮确实聪明，对阵法的领悟力惊人，常常有奇思妙想，但她同样活泼得过分，问题多得像夏夜的星星，看见一朵奇花要问，遇到一处古迹要问，就连天边一片形状古怪的云也能引发她关于阵法模拟的滔滔不绝。
时安习惯了一个人的寂静，虞兮却用她的笑声、提问和偶尔走调的歌声，蛮横地填满了每一段旅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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