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驶入忘川海域时,天光骤然晦暗下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前,线的这边还是碧海蓝天,线的那边,海水变成了浓稠的墨蓝色,天空也低垂压抑,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风变得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能穿透魂魄的寒意。
传言这里是人界与冥界的交界处,是生灵止步的禁地。若非乘风船体坚固,又有顾铁塔这等经验丰富的人掌舵,寻常船只绝不敢靠近这片死亡海域。
甲板上的修士们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森压力,各自戒备,连说笑都少了。方照野和柳随逸也站在时安身侧,警惕地打量着这片传说中的凶海。
然后,他们便注意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时安身边、落后半步的黑衣男子。
陵辰依旧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兜帽遮面,沉默得如同一个影子。但他身上那股纯粹的、内敛的魔气,在这片本就阴气深重的海域,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像墨滴入水,清晰可辨。
方照野立刻绷紧了神经,手按上剑柄,低声问:“师姐,这位是?”
时安的目光正投向远方海面某处,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故友下属,顺路同行一段。”
故友?下属?
方照野和柳随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师姐何时与魔族有了“故友”?但时安显然不欲多言,他们也只好压下满腹疑问,只是对陵辰的警惕又多了三分。
陵辰对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只静静立着,仿佛真的只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乘风小心地航行在墨蓝色的海面上,这里没有风浪,海水平静得诡异,像一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镜子,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海面开始泛起微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碎如尘,是黯淡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滴,又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渐渐地,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船体两侧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整个海面。
暗红色的、细碎的光,在墨蓝的海水上微微闪烁,明明灭灭,构成一幅妖异而静谧的图景。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光。
船上所有人都被这奇景吸引了目光,连顾铁塔都暂时放慢了船速,惊疑不定地看着海面。
“这是什么”有人喃喃。
“忘川海的血磷光?”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猜测,“传说忘川海是古战场,英灵不灭,血气化磷”
就在众人心神被这诡异美景攫住的刹那,
“咻!”
一道极细、极亮、近乎银白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从极远处的天际划破铅灰色的云层,拖着长长的、冷冽的光尾,如一道横贯天穹的裁决之剑,朝着乘风的上方疾射而来!
“敌袭?!”顾铁塔厉吼,船身防御阵法瞬间激发。
然而那道银光并非攻击。
它在破浪号正上方约百丈的高空中,骤然停驻,而后无声地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只有漫天细碎的、莹白色的光点,如一场温柔到极致的雪,自天际纷纷扬扬地洒落,每一颗光点都只有米粒大小,却晶莹剔透,内里仿佛蕴着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云,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微光。
暗红色的海面磷光,与从天而降的莹白光雪,构成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对比与交织,冰冷与温暖,死寂与生机,诡异与圣洁,在这一刻奇妙地共存。
莹白光雪落在甲板上,落在船帆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触之微凉,却没有任何伤害,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感,连忘川海那浸入骨髓的阴寒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莹白的光点,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盘旋。
它们绕过了惊疑不定的顾铁塔,绕过了瞠目结舌的其他修士,绕过了警惕的方照野和柳随逸,甚至连沉默的陵辰都被它们无视。
它们只朝着一个人飞去——时安。
无数莹白光点,如同归巢的萤火,又如倾慕星辰的微尘,在时安身周轻盈飞舞,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将她包裹在一个朦胧的、流动的光晕之中。光晕内部,景象开始变幻。
有模糊的剪影,是两个女子并肩坐在山顶,看云海翻腾;
有断续的声音,是清脆的笑语,在争论某个阵法节点的最优解;
有闪烁的画面,是四只手共同摆弄着复杂的阵盘,灵光如溪流般在刻痕间流淌。
那些都是被时光尘封的,细碎而温暖的瞬间。
时安僵立在原地。
她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震动。那双看惯了沧海桑田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照着飞舞的莹光,以及光中那些熟悉又遥远的碎片。
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颤,想要触碰一颗飘到眼前的荧光,那光点在她指尖停留一瞬,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波动,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一个名字,带着八百年的尘埃与重量,从记忆最深处被猛然拽出,重重砸在她的心口。
“虞兮?”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声破碎的气音。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为她而亮起的、温柔的星光。
那个总是笑眯眯、眼角有颗小痣的阵修姑娘。那个天赋异禀,却总爱缠着她问东问西,说“小安啊,你的思路好奇怪,但我喜欢”的虞兮。那个说阵法不只是杀伐防御,更是记录与传递,是“将瞬间变成永恒的艺术”的痴人。
她们曾一同游历,破解过上古秘境中的连环古阵,也曾在某个无名山谷布下只为观赏月升星落的无用之阵。
虞兮总是精力充沛,想法天马行空,像一团温暖而不灼人的火,照亮时安那段相对孤寂的旅程。
后来呢?
后来虞兮说要回去继承家传的阵法绝学,说她要研究一种“能跨越时间与生死传递思念”的阵法。时安送她到分别的路口,虞兮红着眼眶,却笑着说:“小安啊,等我把阵法研究出来了,第一个就给你看!你要等着我呀!”
她等着了吗?
好像等了,又好像没等。漫长的生命里有太多离别,太多“以后”,大多都淹没在了时光洪流里。
她记得虞兮,记得那些快乐的时光,但也仅止于记得。她以为,那姑娘或许早已像很多人一样,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安然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可她从未想过,虞兮真的做到了。
将瞬间变成永恒。
将思念,藏进阵法里。
藏在这片生灵止步的、传说中与冥界接壤的忘川海底。
只等她路过。
如果她没来,这思念便与阵法一起,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永恒沉眠。
如果她来了……便为她升起一场跨越了数百年光阴的、无声的告白。
原来在这里。
时安的手指缓缓收拢,握住了掌心那颗已经消散了光点、只余一丝微凉触感的空气。
原来你留给我的“第一个”,在这里。
以这样一种决绝又浪漫的方式,在这里等我。
小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