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在夜色中平稳航行,月光洒在刚刚清理干净的甲板上,洗去了血污,却洗不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大部分修士都在舱中调息疗伤,经历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再得知船上竟藏着时安这样深不可测的存在,众人皆心绪复杂,舱内异常安静。
时安独自坐在她的舱室里,并未调,对她而言,白日耗费的那点心神微乎其微。她只是静静望着舷窗外墨蓝色的海水,月光碎在里面,随波晃动。
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方照野那种带着雀跃的叩击,也不是柳随逸温和有礼的轻叩,这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敲击的不是木门,而是某种沉寂的鼓面。
时安没动:“进。”
门无声滑开,进来的是个黑衣袍人。
他身材高瘦,黑袍样式简洁,边缘用暗银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走动间毫无声息。
魔气。
纯粹,凝练,不带丝毫暴戾与浑浊,是那种修炼了数百年、已将自身力量打磨得圆融如意的魔气。这气息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开来,却并未引动时安布下的任何警戒禁制,显然,来人并无恶意,或者说,至少此刻没有。
时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平静地问:“魔修?”
“是。”来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魔族特有的、略显磁性的回响,“魔域,陵辰。见过时安前辈”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是古老的魔族觐见上位者的礼节。
“魔域?”时安在记忆中略一搜索,有了印象,“魔域离此路途遥远,你们的魔王,是叫重涧?”
“正是。”墨辰抬起头,眼睛直视时安,暗紫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流转,“晚辈此番冒昧前来,是奉魔王陛下之命。”
“哦?”时安挑眉。她与魔族打交道不多,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年和裴昭到处跑时,曾数次路过魔域,与那位魔王重涧有过几次“切磋”。
主要是她和裴昭单方面“切磋”对方,那位魔王陛下战力强横,奈何碰上了她和裴昭这对不讲道理的搭档,几次三番被打得灰头土脸,最后干脆闭门不出,扬言再不与“那两个疯子”交手。
“他找我做什么?”时安觉得有些稀奇,“难不成时隔千年,还想找我打回来?”
墨辰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陛下寿限将至。”
舱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船行破浪的细微声响,和海风拂过舷窗的呜咽。
魔族寿命悠长,动辄千百年计,“寿限将至”四个字从一位魔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时安沉默片刻:“所以?”
“陛下想再见您一面。”墨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为何?”时安是真的不解,“我与重涧,谈不上故交,甚至算不上朋友,不过打了几架,他输了,我赢了,仅此而已。”她回忆了一下,“最后一次见面,他气得砸了半座魔宫,发誓再见到我和裴昭,必要将我二人‘沉入海底,永世不得超生’。”
墨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说……当年那几顿打,”他斟酌着用词,“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时安:“……”
“陛下还说,”墨辰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裴昭真人陨落后,他曾想过去寻您,但觉得时机未到,如今他大限将至,有些话,若再不说,便真的没有机会了。”
舱室里只剩下海涛声。时安看着眼前这位魔修,他站姿挺拔,气息沉凝,显然是重涧麾下极得力的心腹。这样的存在,不惜来人修真界到处找她,只为传一句口信,可见重涧的决心。
可时安依然想不通。她和重涧之间,除了拳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漫长的生命中,她遇到过很多“对手”。有些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有些打出了惺惺相惜的交情,更多的则是在时光长河中渐渐模糊了面孔。重涧属于哪一类?她从未细想过。对她而言,那只是与裴昭同行岁月里,一段称得上“有趣”的插曲。
“他想我去魔域?”最终,时安问。
“沉星崖”墨辰立刻回答,“陛下说,那是他当年第一次被您和裴昭真人联手‘请’去喝茶的地方。”
时安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位于魔域与人族疆域交界的地方,崖高千仞,直面狂暴的海流。当年她和裴昭到处溜达,恰好撞见重涧在崖顶修炼,主要是裴昭嘴欠然后几人便动了手,那场架打得天昏地暗,最后以重涧被两人“客气”地请到崖下临时挖出的洞府里“喝茶论道”而告终。所谓的茶,是裴昭从人族集市顺手买的劣质茶叶;所谓的论道,大部分时间是裴昭单方面嘲讽重涧的修炼方式粗鄙不堪。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挺欺负人的。
“我知道了。”时安点点头,“船到南海后,我会去一趟沉星崖。”
墨辰似乎松了口气,再次躬身:“多谢前辈,陛下会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涉及魔域内务,还请前辈暂且保密,这艘船上并不太平。”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舱门方向,显然指的是那些各怀心思的修士。
“我自有分寸。”时安淡淡道。
墨辰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身形如墨色流水般悄然退去,融入舱外走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舱门重新关上。
时安重新望向舷窗外,月光下,海水深不见底,沉星崖,裴昭,重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一个故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忽然很想知道,重涧那个脾气暴躁、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老魔头,到底想对她说什么。
关于裴昭?关于当年?还是关于这漫长岁月里,他独自想通的“很多事”?
窗外,海天交接处,启明星悄然亮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一段古老的过往,也即将迎来它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