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骨刺魔章的触腕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条,断裂处血肉蠕动,竟能再生出更细密、更灵活的小型触须,这些触须如毒蛇般钻过阵法和符箓的缝隙,缠向修士们的脚踝、脖颈。
一名散修被触须缠住脚踝拖向船舷,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卷入海中,只剩下一蓬血花,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稳住!”林清月嘴角血流不止,却依然挺直脊背,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不断修补着濒临崩溃的阵法,陆明守在她身边,以阵盘辅助,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他们清楚,阵法一破,这艘船瞬间就会被拖入深海。
柳随逸已用尽了攻击符箓,此刻正全力绘制防御符文,一层又一层淡蓝色的光罩护住船体要害和昏迷的修士,他指尖因过度消耗而颤抖,眼神却异常冷静。
方照野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他斩断了三条小型触须,却被一条主触腕拍中胸口,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喘着粗气,却死死盯着海面下那双逐渐逼近的、灯笼大小的猩红巨眼。
绝望开始滋生,这妖兽远比预想的更强,更狡猾,它似乎在戏耍他们,消耗他们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观战的时安,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撞击声、海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终于站起了身。
青白的裙摆在腥风血雨中纤尘不染,她缓步走到船舷边,甚至没有看那狰狞的触腕和翻涌的血海,只是微微俯身,望向深海。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可就在她目光触及海面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疯狂拍击的触腕僵在半空,翻腾的海浪定格成雕塑,连溅起的水珠都悬浮不动。所有声音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船上所有人,无论站着的、倒下的、战斗的、挣扎的,都僵住了。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本能的冻结。他们怔怔地看着那个站在船舷边的青色身影,看着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对着海面下那双猩红巨眼,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点。
“当年我能灭你半族,如今你单个来?”
她的话,如冰珠坠玉盘,清脆,冰冷,又好似带着点调笑。
海面下,那双猩红巨眼中,无边的暴戾和贪婪瞬间被无底的恐惧取代,它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所有触腕以比出现时快十倍的速度缩回,庞大的身躯疯狂下潜,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彻底消失,只留下渐渐平复的、染着墨绿血污的海面。
风重新开始流动,浪涛轻声拍打船舷。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甲板上,映照着断裂的兵器、斑驳的血迹、和一张张惊骇到空白的面孔。
顾铁塔从海中跃回甲板,浑身是伤,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时安,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方照野拄着剑,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荒诞的梦中醒来。
柳随逸手中的符笔“啪嗒”掉落,他怔怔看着时安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同行了一路的“师姐”,与他,与他们所有人,究竟隔着一道多么深邃的天堑。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林清月忽然动了,她推开搀扶她的陆明,踉跄着上前几步,目光死死锁在时安脸上,从惊疑,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她“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染血的甲板上,以最郑重的天机阁叩见祖师之礼,额头触地。
“天机阁第七代弟子林清月,拜见时安祖师!”
陆明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也跟着跪下:“天机阁第七代弟子陆明,拜见时安祖师!”
他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时安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两个跪伏的年轻人身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你们认识我?不应该啊?”她声音依旧平静,带着疑惑。
林清月抬起头,回答道:“阁中祖师堂,供奉着您的画像,阁主有命,凡我天机阁弟子,需熟记您容颜,初代祖师京墨真人曾留有遗训‘天机阁,当时安祖师永远的后路,凡我阁弟子,见祖师如见开山鼻祖,需以命相护,万死不辞。’”
京墨。
那个名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记忆深处一道不起眼的门。
时安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总是抱着一堆龟甲和算筹,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讲解阵法的少年,他天资卓绝,却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埋头研究他的“天地至理”。她救下他时,他正因为不小心推演出某个小宗门秘辛而被追杀,怀里还死死护着他的宝贝算筹。
后来他跟着她走了一段时间,总喊她“师父”,她说没答应收徒,可他就是不改口,眼神里的依赖,从未变过。她指点过他几次阵法,也替他挡过几次灾劫。再后来,他说要建立自己的道统,让天下阵修有法可依,有路可循,她给了他一卷阵法心得,目送他踌躇满志地离开。
原来,那个只知道算卦布阵的“呆小子”,建立了天机阁,还留下了这样的遗训。
永远的后路,傻子啊!
时安心中涌起一丝极其陌生的酸涩,活了太久,她早已习惯目送故人远去,习惯独自面对漫长岁月。她庇护过很多人,也得到过感激,但很少有人,会在离开后,还想着为她留一条“后路”。
没想到这一次出行,居然收到了故友一个又一个的赠礼。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激动不已的年轻人,他们眼中的崇敬是那样真切,那样滚烫。透过他们,她仿佛看到了七百年前,那个少年望向她的、同样炽热而纯粹的目光。
时光啊,带走了那个少年,却把他的信念和嘱托,传了下来。
“起来吧。”时安的声音温和了些,“京墨他把天机阁经营得很好啊”
林清月和陆明这才起身,依旧恭敬地垂手而立。
甲板上其他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时安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顾铁塔深深鞠躬,其他修士也纷纷行礼,无人敢再直视,他们见到了修真界乃至整个大陆的传说。
时安却已不再看他们,她走到船舷边,望着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缕消失的霞光。
夜风微凉,带着海水的咸腥,也吹散了一些血腥气。
方照野和柳随逸默默走到她身后,方照野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问题想问,最终却只低声道:“师姐您,没事吧?”
时安回头,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那担忧之下隐藏的一丝不安和距离感,那是意识到彼此巨大差距后,本能产生的疏离。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照野的肩膀,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疼吗?”
方照野愣了愣,随即摇头,咧开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不疼!”
“傻小子”时安指尖拂过,一丝极淡的清凉灵力没入伤口,流血顿止,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她又看向柳随逸:“符箓耗尽了?”
柳随逸点头:“还有些底子,不碍事。”
“明日我教你几个古符的画法,比你现在用的省力些。”
柳随逸眼睛一亮,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前辈,他还是改了口。
时安没说什么,只是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点点渔火开始闪烁。
林清月和陆明指挥着还能动的修士清理甲板,救治伤员,顾铁塔开始修复船体,而他们搜查后发现,船长等人早已不见,秩序在缓慢恢复。
方照野包扎好伤口,又凑到时安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师姐,那位京墨祖师,是很厉害的人吧?”
“嗯”时安轻声应道,“他算卦很准,布阵很精,就是有点呆。”
“呆?”方照野好奇。
“嗯,除了阵法和卦象,什么都不关心,有一次他受伤,我给他递药,可他倒的是他的算筹”
方照野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时安目光悠远,“他建立了天机阁,成了受人敬仰的祖师,再后来,他就老了,走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方照野却笑不出来了,他看看时安,又看看远处忙碌的林清月和陆明,忽然明白了什么。
漫长的生命里,师姐一定目送过很多个“京墨”吧。看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从籍籍无名到开宗立派,再从巅峰走向衰老、死亡。
而她,始终在这里。
“师姐,”方照野声音有些发闷,“你是不是也会看着我们……”
“会”时安打断他,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坦诚,“所以,你们要好好活着,活得精彩些。这样等我很多年后想起来,才会觉得,嗯,那俩小子,没白认识一场。”
方照野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我一定活得特别精彩,让师姐永远都记得!”
柳随逸在一旁,也轻轻“嗯”了一声。
夜更深了,星河渐显。经过一场生死搏杀,又得知了如此震撼的秘辛,所有人都身心俱疲,陆续回舱休息。
时安没有动,她独自站在船头,任由夜风吹拂。
林清月悄悄送来一件披风,又默默退下。
时安披上披风,望着漫天星斗。其中一颗,格外明亮,那是天机阁所在的方位。
京墨,你这“呆小子”。
给我留什么后路呢,我早已习惯了独行。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裴昭啊,你走后,我也不是独自一人,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