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镇子不大，却因是南北要道，颇为繁华。客栈掌柜见三人气度不凡，殷勤推荐：“三位客官，小店后院有温泉，解乏最好，若要打听消息，可去镇东的‘百晓茶楼’，那儿来往的商旅多，消息灵通。”
方照野果然去了。回来时抱着一堆零嘴，还有打听到的消息：“茶楼老板说，去南海最好搭海船。下个月初，青州港有艘‘破浪号’要往南海去，船主是个修士，专接这种远途生意。”
柳随逸算了算日子：“今日廿三，还有七日。”
“那咱们在青州逛逛！”方照野兴致勃勃，“我听说青州的绣娘天下闻名，给师姐买件新衣裳！”
时安本想拒绝，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在青州闲逛。方照野当真给时安挑了件月白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淡青竹叶，雅致清逸，柳随逸则买了套青玉头饰送给她，又给两人各备了些护身符箓。
时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跟着，看两个少年为一块点心争论，为一处古迹赞叹，为一场街头杂耍喝彩。
这样鲜活的生命力，像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她心中那些积年累月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临行前夜，三人坐在客栈屋顶看星星。
青州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如碎钻洒满夜幕。
方照野指着南方最亮的那颗星：“那是南宿星，茶楼老板说，往南海去的船队都靠它指方向。”
柳随逸轻声念了句古语：“南宿明，海路平；南宿暗，风波生。”
“柳道友懂得真多。”方照野羡慕道。
“只是多看了些杂书。”柳随逸微笑，“此去南海，不止要防风浪，更要防人心，茶楼老板说，近年来去南海的路不太平，有邪修假扮船客，专劫落单的修士。”
时安听着，没有插言。她去过南海很多次，见过鲛人月下歌唱，见过海市蜃楼幻景，也见过怒涛吞噬船只，见过贪婪引发的血战。
可这些，她都没说。
让少年们自己去经历吧。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其中滋味。
“师姐，”方照野忽然问，“你说鲛人长什么样？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吗？”
时安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孤岛的月夜，她曾远远见过鲛人起舞。那些生灵半人半鱼，银发如瀑，歌声空灵，美得不似凡间物。
可最美的，往往也最危险。
“见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只这样答。
夜渐深，星河缓缓流转。方照野靠着柳随逸肩头睡着了，手中还捏着半块桂花糕。柳随逸轻轻替他盖了件外衣，对时安低声道：“安师姐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时安摇头：“我再坐会儿。”
柳随逸不再劝，只陪着静坐。这少年总是这样体贴，话不多，却处处周到。
月光如水，洒满屋顶。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时安望着南方那颗明亮的南宿星。
莲心，我要去南海了。
这次，是带着两个年轻的孩子一起去。
他们会看见你从未见过的风景，经历你从未经历过的事，也许会遇到危险，也许会受伤，但也会成长，会变得更强，会在某个月夜，忽然想起这个和他们同行的、有点奇怪的师姐。
就像我，在很多年后，依然会想起那个爱哭爱笑、总说要带我看遍世间美景的小姑娘。
生命就是这样吧——不断相遇，不断离别，不断带着故人的影子，走向新的远方。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真的，很好。
晨光微熹时，三人踏上前往青州港的路，马车轱辘声中，方照野兴奋地规划着南海之行，柳随逸温和应和，时安静静听着，唇角含笑。
前方路还长，南海还很远。
但只要有同行的人，再远的路，也不觉得孤单。
到了青州港，他们上了一艘名为乘风的船，听闻是个老字号。
乘风号航行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第三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海面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连海鸥都消失了踪迹，只余船帆在死寂的风中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太安静了”柳随逸站在船头，指尖夹着一枚莹蓝符箓，符纸无风自动，边缘泛起不安的涟漪，他修习的寂心符道对天地气机最为敏感，此刻，他清晰地“听”到了某种庞然巨物在深海之下缓缓苏醒的脉搏。
林清月与陆明是天机阁的弟子，他们察觉到不对劲，并肩立在主桅下，两人已提前在船体四角布下八枚阵旗，淡金色的光纹如水波般在甲板上流动。林清月闭目凝神，双手结印，眉心隐隐浮现一枚银色阵纹，她在以神魂感应海底。
方照野紧握长剑，剑身嗡鸣，这是剑修对危机的本能预警，他回头望向时安，见她依旧靠坐在角落阴影里，垂眸把玩着一枚不知道哪来的珠子，神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师姐”方照野刚开口，整艘船猛地一震！
不是来自风浪的颠簸，而是某种来自极深处的、沉闷的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重重撞上了船底。
“有东西来了！”陆明厉喝，手中阵盘光芒暴涨，阵法全力运转，金色光幕瞬间包裹船体。
下一瞬，海水炸裂！
五条粗如殿柱的漆黑色触腕破水而出，每一条上都布满了幽蓝色的诡异吸盘，吸盘开合间露出森白利齿，粘稠的腥臭黏液如雨般洒落。触腕末端并非寻常章鱼的柔软，而是生着狰狞的骨刺，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是‘骨刺魔章’！”顾铁塔惊呼“这东西不是只在深海魔渊出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条触腕已如攻城锤般砸向光幕。轰然巨响中，金色光幕剧烈扭曲，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林清月闷哼一声，唇角溢血，却咬牙催动灵力，阵旗光芒再盛，勉强稳住。
“符阵，束！”柳随逸扬手，十二张朱砂符箓凌空飞射，化作十二条燃烧的火链，精准缠上五条触腕。火焰灼烧着黏液，发出滋滋声响和令人作呕的焦臭，骨刺魔章发出无声的咆哮，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锐嘶鸣，数名修为稍弱的散修当场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护住心神！”柳随逸急喝，甩出数张清心符。
方照野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没有选择硬撼那粗壮的触腕本体，剑光如电，直刺触腕与吸盘连接的脆弱关节。“流光剑诀——破隙！”剑尖凝聚一点炽白光芒，锐不可当，嗤的一声，竟真的刺入三分，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
受伤的触腕疯狂甩动，方照野被巨力带飞，重重撞在船舷，喉头一甜，他呸出一口血沫，眼中战意更盛：“再来！”
穿上有药王谷弟子，他们洒出大把赤红色药粉，药粉遇水即炸，在海面燃起熊熊烈焰，暂时逼退了三条触腕，散修们临时结成战阵，刀光剑影斩向触腕，却大多只能在骨刺上留下浅浅白痕，反而震得虎口崩裂。
真正的威胁来自水下，船底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船身在呻吟。顾铁塔怒吼一声，周身肌肉贲张如岩石，皮肤泛起古铜色光泽——他竟直接跃入海中，体修强横的肉身就是最好的武器。海面下传来沉闷的搏击声和妖兽痛苦的嘶鸣，水花翻涌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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