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继续追杀血魔宫余孽,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偶尔会听说萤火山庄的消息——新庄主继位了,山庄的“月下流萤舞星河”之景更盛了,庄主入赘了一位夫婿,是个剑修,庄主一心修行布阵。
再后来,就是某年秋天,一只纸鹤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时安院中。
纸鹤里只有一句话,字迹苍老却工整:
时安姐姐,我等不到你来了。但我的萤火虫,会一直为你亮着。——莲心。
那时莲心已走到生命尽头。时安没有去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自己去了,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带她走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间没有如果。
房间内,烛火闪烁。
时安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她清醒。
原来七百年过去了。
原来那个爱哭爱笑、总说要带她看世间最美景的小姑娘,真的用一生守住了诺言,她让这美景年年重现,让无数人见证,也让那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终于在某个月夜,看见了。
“莲心”时安对着天空轻声道,“我很想你啊。”
池中锦鲤摆尾,漾开圈圈涟漪,像谁在回应。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照野和柳随逸并肩走来,少年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荷花灯。
“师姐,你回来啦。”方照野将灯放在桌子上,“柳道友做的,说能聚拢萤火虫的微光,留作纪念。”
那灯果然莹莹发光,虽不及方才漫天流萤的壮丽,却温暖可爱。
柳随逸看向时安,温和道:“安道友,庄主留了话,说您若喜欢,可在山庄多住些时日。后山的竹林深处,有处观星台,视野极佳。”
时安摇头:“明日便启程吧。”
“去哪儿?”方照野问。
“随你们。”时安看向两个少年,“你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方照野眼睛一亮:“那我们去南海看鲛人吧!我听说鲛人的歌声能让人忘记烦恼!”
柳随逸失笑:“南海遥远,且鲛人避世,岂是轻易能见的。”
“试试嘛!”少年兴致勃勃,“万一呢!”
时安看着他们争论,唇角不自觉弯起。
莲心,你看见了吗?
在你之后,我又遇到了他们。他们也会拉着我去看世间美景,也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会让我觉得,这漫长的生命,依然值得。
月色西移,夜已深,月光照在厢房前的青石小径上。
方照野走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柳随逸与他并肩,偶尔低声说些什么。时安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灯光温暖,照亮脚下三寸路。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风景要看,还有很多故事要发生。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三人收拾停当,正要辞别萤火山庄,忽闻院门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现任庄主莲心——那位眉目沉静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晨光中,整个人如出水白莲,清净无尘。
“三位这便要走了?”她声音温和。
方照野抱拳:“叨扰庄主多日,多谢款待。”
柳随逸也行礼:“此番观景,受益匪浅。”
时安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莲心目光落在时安脸上,静了片刻,轻声道:“安前辈,先祖墓前新开了几丛野菊,黄灿灿的,很是好看。您若得空,可否……”
“不必了”时安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莲心怔了怔。
时安望向山庄深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竹林,她知道,七百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就长眠在那里。
“莲心她”时安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摔一跤要哭,练不好阵法要哭,看见花落了也要哭,最怕的,就是离别。”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去看她,她会哭的”时安收回目光,看向现任庄主,“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睡吧。”
莲心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了”
她不再挽留,只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符:“此符可避水厄,三位既要去南海,或有用处。”
时安接过玉符,入手温润,符上流转着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七百年前,她教给那个小姑娘的避水诀改良而成。
“多谢”她将玉符分给方照野和柳随逸。
辞别庄主,三人踏出山庄大门,晨雾渐散,远山轮廓清晰起来,洛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方照野回头望了眼山庄,小声问:“师姐,那位莲心庄主的先祖是你故人?”
柳随逸诧异:“先祖?故人?这是能联系到一起的吗?”
时安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山路往下走。青石板湿漉漉的,沾着夜露。
柳随逸见状拉了拉方照野的衣袖,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
山路蜿蜒,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山庄完全隐没在青山翠竹之后,时安才忽然开口:
“她总说要带我去看世间最美的景。”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方照野和柳随逸放慢脚步,静静听着。
“那时我们都年轻,我是说心态。她爱笑,爱闹,觉得天地很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南海有鲛人,东海有蓬莱,西域有大漠孤烟,北境有万里雪原,她都想看。”
时安顿了顿,望向南方天际。
“后来她回了家,继承了一座山庄,一生再未离开。而我继续往前走,看过了她说的那些风景,也看过了许多她没说过的地方。”
风过林梢,鸟鸣清脆。
“现在轮到你们了”时安转头看向两个少年,“想去看南海鲛人,那就去吧,趁还年轻,趁还有力气,趁还能为一场未知的旅程兴奋得睡不着觉。”
方照野眼睛亮起来:“师姐,你也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吗?”
时安笑了笑,没回答。
此时她的身份,两个少年也都有了大概的猜想,但她还是他们的师姐。
三人行至山脚,雇了辆马车往南去。车夫是个健谈的老汉,听说他们要去南海,便滔滔不绝讲起沿途风物。
“南海啊……那可远了!得先过青州,再穿云梦泽,最后还得渡忘川海!路上险着呢,有吃人的妖兽,有摄魂的鬼魅,还有专骗旅人的黑店!”
方照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柳随逸则摊开地图,对照着老汉的描述标记路线。
时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帘外风景变换。她听着方照野与车夫的谈笑,柳随逸偶尔的插言,还有轱辘碾过石路的声响,竟渐渐生出几分困意。
七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和莲心坐在马车上,听那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时安姐姐,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兔子?”
“时安姐姐,前面是不是有集市?我想吃糖葫芦!”
“时安姐姐……”
那时的她总嫌那姑娘聒噪,如今想来,却是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鲜活记忆。
马车行了一日,黄昏时分在青州边境的小镇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