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漫天星子仿佛被这钟声唤醒,骤然明亮起来。而洛水上空的萤火虫光海,开始缓缓旋转、升腾,渐渐凝成一条璀璨的光带,向着月亮的方向蜿蜒而去。
真的是月下流萤舞星河。
时安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那光带中流转的灵力,那不是简单的牵引萤火虫,而是以阵法引动了天地间最纯净的月华与星光,再以萤火虫为载体,将这光华具象成人间可见的奇景。
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她忽然想起莲心的话:“您看得懂。”
是啊,她看懂了,这不仅是美景,更是一种修行,一种对天地之美的领悟与再现。布阵者需有至纯至净的心,才能引动如此纯净的灵光;需有大爱,才愿意将这美景与世人分享。
在她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惊天动地的法术,毁天灭地的神通,可这样纯粹的、只为“美”而存在的阵法,却是第一次见。
“莲心啊”时安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就是你说的美景,我看到了”
时安伸出手,试图触碰那遥远的萤火虫:“只是少了你”
时安抬头眼中映着漫天流萤,晶莹闪烁。
“莲心”她轻声道,“现在这些小星星,找到回家的路了。”
时安抬手抹了抹眼睛,湿润一片。
流萤光带在夜空中缓缓舞动,与星河融为一体。山庄里寂静无声,只有风过竹林的轻响,和远处洛水潺潺的流淌。
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
时安忽然明白莲心为何要她来看,不是为了让她赞叹这美景的奇绝,而是想让她看见:在无尽的岁月里,总有一些人,在用最纯粹的心,创造着最纯粹的美。
而这美,能温暖无数颗心,能让迷失的小星星找到归途。
流萤渐渐散去,星河依旧,夜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润。
时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天空笑:“莲心,谢谢你送我的月下流萤舞星河。”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初升的朝阳,不再淡入烟雾。
时安走下高亭,身后,最后一缕流萤消失在月色里,而星河,依旧在头顶温柔地铺展。
这漫长生命里,故友仍旧为她操心呢。
池中锦鲤偶尔摆尾,搅碎一池月影。
七百年的时光,在此刻回溯成清晰的画面。
那是夏末秋初的傍晚,洛水下游的芦苇荡。她循着血魔宫余孽的气息追至此地,正要动手,却听见芦苇深处传来少女惊恐的尖叫。
拨开芦苇,她看见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女,被两个黑袍邪修逼至水边。少女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那是天生灵体、根骨绝佳的标志,也是邪修眼中最上等的药材。
“小丫头,别怕,很快就好了”邪修狞笑着伸出枯爪。
少女脸色苍白,却咬紧嘴唇,手中捏着枚玉符,显然已准备拼死一搏。
时安出手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两枚银针破空,没入邪修后颈,那两人甚至没看清来人,便已轰然倒地。
少女愣住,手中的玉符“啪嗒”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向时安,眼中惊惧未散,却已亮起好奇的光。
“你,你是谁?”
“路过。”时安不欲多言,转身要走。
“等等!”少女却追上来,湿漉漉的裙摆沾满泥泞,“你救了我,我还没谢你呢!”
“不必。”
“要的要的!我叫莲心,是,是附近农户的女儿!”少女扯了个笨拙的谎,眼睛却亮晶晶的,“姐姐你呢?你叫什么?你刚才那招好厉害!能教我吗?”
时安看着她,那双眼清澈见底,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浑浊,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时安。”她终究说了名字,“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可她低估了这少女的执着。
那之后,莲心就像个小尾巴,无论时安走到哪里,总能“偶遇”,有时她提着一篮刚摘的野果,有时抱着一束沾露的野花,有时只是眼巴巴跟在她身后,不说话,就那样跟着。
“你家里人不找你?”时安终于在某次停下脚步。
莲心低头踢着石子:“家里规矩多,我不喜欢。”她忽然抬头,眼睛弯成月牙,“时安姐姐,你带我走吧!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时安没答应,可她也没真的甩开这姑娘,毕竟她的根骨以及不那么精通的身手,就是邪修的活靶子。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月,她们结伴同行。莲心像个刚出笼的鸟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见街边的糖人会惊呼,听见说书人会入迷,连一场普通的春雨都能让她欢喜半天。
她会拉着时安坐在河堤边,絮絮叨叨说自己的梦想:“时安姐姐,我家后院有片很大的湖,每年夏夜,萤火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我母亲说,那叫‘月下流萤舞星河’,是世间最美的景!等以后,等以后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比萤火虫还亮。
时安总是淡淡应一声:“嗯。”
其实心里是暖的,这姑娘的热情,像冬日的炉火,一点点融化着她心中因漫长岁月而堆积的冰霜。
莲心也察觉到了时安的孤寂,她从不问时安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会在她对着落日发呆时,轻轻靠在她肩头:“时安姐姐,你看,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所以今天难过的事,明天也会过去的。”
天真得可爱,却也真挚得动人。
那段日子,是时安漫长生命里称得上“轻松”的时光,她甚至会想,如果就这样带着这姑娘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可该来的总会来。
某个雨夜,她们借宿在一处荒庙。半夜,时安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靠近,是萤火山庄的人。三个青衣修士恭敬地跪在莲心面前:“大小姐,庄主病重,请您回去。”
莲心脸色煞白。她看看时安,又看看那些修士,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时安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萤火山庄这一代的继承人。”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骗了你,可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想带你看萤火虫,想和你一起看世间最美的景……”
时安静静看着她,其实她早就知道——那姑娘举手投足间的教养,对阵法符文的敏锐,还有眉心那枚朱砂痣的来历,都说明她绝非普通农家女。
“回去吧。”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你等我!”莲心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等我继承山庄,把一切都安排好,我就去找你!我们一起…”
“莲心。”时安打断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时安温柔的抚摸着莲心的头顶,:“能认识你是我的幸运,这些日子我也很开心,如果有困难记得喊我,无论如何,我会成为你的后盾”
那夜雨很大,莲心的哭声被雨声淹没。最后她还是跟着山庄的人走了,一步三回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时安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