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近时,庄门前已排了不短的队伍,守门的是一对青衣童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眼神清澈,举止有度,正在逐一询问来客。
轮到他们时,年长些的童子先看向柳随逸:“这位道友可是符修?”
柳随逸颔首:“清河宗柳随逸。”
童子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递上一枚青玉牌:“庄主吩咐,符修道友可直入观星台等候。”
又看向方照野:“这位道友气息清正,剑意初成,可是天玄剑宗弟子?”
方照野抱拳:“正是。在下……”
“不必通名。”童子微笑打断,也递上一枚玉牌,“剑修道友可往论剑亭。”
最后,童子的目光落在时安身上。他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又仔细看了看,忽然躬身一礼:“这位前辈请随我来,庄主在听雨轩相候。”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人都望了过来。时安能感觉到诸多探究的目光,但她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
方照野与柳随逸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时安对他们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你们先去,稍后汇合。”她道。
两个少年虽疑惑,还是依言随其他童子去了。那年长童子这才引着时安,绕过正门,从一条清幽小径往山庄深处走去。
小径两旁种满了翠竹,雨后初晴,竹叶上还挂着晶莹水珠。风过时,簌簌声响,清冽如琴。
行至一处月洞门,童子止步:“前辈请进,庄主在里面。”
时安踏入院门。这是个极雅致的院子,正中一池碧水,水上建着座精巧的水榭,榭中坐着个白衣人,正低头煮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个约莫三十许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目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时安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朱砂痣,形状像朵半开的莲。
记忆深处,某个被岁月尘封的角落,忽然被轻轻触动。
“前辈请坐”女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空灵。
时安在水榭中坐下,女子推过来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兰花香。
“我名莲心。”女子看着她,“这座山庄的每一任庄主,都叫莲心。”
时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甜绵长。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她不是问句。
莲心微笑:“知道,也不知道。我知道您很古老,比这座山庄最老的树还要古老。也知道您心中有许多故事,多到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时安轻笑:“这么说,还真是不礼貌呢”
莲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说出来是解脱,有些,却只能独自承受。”
时安静静看着她,这个叫莲心的女子,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寺庙里遇见的扫地僧,那僧人也有一双这样清澈而悲悯的眼睛,他说:“施主,你背着的不是包袱,是你自己。”
后来那僧人圆寂了,寺庙也毁于战火。可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你让我来”时安放下茶盏,“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莲心望向窗外竹林,“今夜子时,月下流萤舞星河之景会再现,我想请您看一看。”
“为何是我?”
“因为……”莲心转回头,目光柔和,“您看得懂,而且这是山庄一直流传下来的先祖的遗愿”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池中锦鲤跃出水面,又悄然潜回。
“她……遗愿吗”
时安没再问,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风看竹,也很好。这世间有太多事不需要追问,就像这茶,喝下去,知其味便好,何必问它来自哪座山、哪棵树。
“你那两个同伴,”莲心忽然道,“都是好孩子。尤其是那个叫方照野的少年,他身上有故人的影子。”
时安指尖微顿。
“您不必紧张。”莲心微笑,“我只是恰好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少年灵魂里有道很温暖的光,像是被谁小心呵护过,又像是继承了谁的遗愿。”
又是遗愿。
时安想起方照野笑时右颊那个浅浅的梨涡,想起他说“师姐你真好”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提着花灯在人群中雀跃的背影。
是啊,那孩子身上,确实有故人的影子,不止是方枕书,还有很多人那些早已离去,却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在了世间的人。
“今夜子时,”莲心轻声道,“您会明白的。”
日落时分,方照野和柳随逸寻到时安。两人在论剑亭和观星台都收获不小,方照野与山庄的剑侍切磋了三场,虽败犹荣;柳随逸则得庄主特许,翻阅了部分符道古籍。
“喝茶,聊天。”时安答得简单。
少年眨眨眼,似信非信,却没再追问。
山庄为留宿的客人都准备了厢房,晚膳是清淡的素斋,却做得极精致,每道菜都蕴含着淡淡的灵气,对修行有益。
饭后,柳随逸回房继续研究古籍,方照野则拉着时安在山庄里闲逛。
暮色四合,山庄各处陆续亮起灯火,不是千灯镇那种热闹的灯河,而是清幽的、恰到好处的光,衬得亭台楼阁宛如仙境。
“师姐”方照野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总喜欢看美景呢?”
时安想了想:“因为美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怎么你喜欢看丑的?”
“只是这样吗?”少年歪头。
“还因为,”时安望向天边初升的星子,“美景会消失,所以珍贵。就像花开会谢,月圆会缺,灯会熄灭,正因如此,它们存在时的每一刻,都值得被记住。”
方照野似懂非懂地点头,两人走到一处高亭,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山庄,以及远处洛水蜿蜒的轮廓。
夜色渐深,山中起了薄雾,洛水方向,开始有点点莹绿光芒升起,起初稀疏,渐渐密集,最终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他们各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