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千灯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真是个被灯火包裹的小镇,还未入夜,家家户户已挂起各式花灯,从镇门绵延至深处,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得天边晚霞都黯然失色。
镇口立着座三丈高的灯楼,以千百盏琉璃灯砌成,正中四个大字:百里灯河。
“好气派!”方照野赞叹。
入得镇中,更是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摊贩林立,卖灯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提着兔子灯追逐嬉闹,少女们结伴挑选簪花,老人坐在檐下摇扇闲谈,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三人寻了间尚有空房的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笑眯眯地介绍:“三位客官来得巧,今夜子时,灯河大阵正式开启,届时万灯齐明,还有御风宗的仙师御剑巡游,壮观的很呢。”
安置好行李,方照野迫不及待要上街,柳随逸却道:“先等等”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沓新制的传音符,分给二人,“这是我改良过的,百里内可传音,且能感应彼此方位。”
时安接过,符纸触手温润,朱砂纹路繁复精妙,隐有灵气流转。她指尖轻抚符面,感受到其中一丝极细腻的印记,这孩子制符的天赋,确实罕见。
“柳道友费心了”她道。
柳随逸微笑:“同行在外,彼此照应应当的。”
三人这才出了客栈,汇入街上人流。
方照野如鱼入水,这个摊看看,那个铺瞧瞧,不多时手里就提了一盏鲤鱼灯、一包桂花糖,怀里还抱着个会点头的泥娃娃。柳随逸则对那些绘制符纹的花灯格外感兴趣,在一家老字号灯铺前驻足良久,与掌柜探讨起符文勾连之法。
时安慢慢走着,目光拂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她看见桥头有对老夫妇并肩看灯,老头子小心扶着老伴,指着一盏并蒂莲灯说什么,老伴便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看见巷口几个少年围坐分食糖画,你争我抢,笑声清亮。
看见茶楼窗边,青衣书生独酌望灯,眼里有思念,也有释然。
千百年来,人间悲欢如此相似,离别、重逢、爱恋、怀念……不同的脸,同样的眼神。
“师姐!看这个!”方照野举着一盏走马灯跑来,灯面绘着裴昭一剑破渊天堑的故事,转动时人物栩栩如生,“给柳道友也买了一盏,他的是山海经异兽!”
柳随逸接过灯,道了声谢,眼中却有暖意。
时安看着两盏灯在少年手中摇晃,暖黄光影映亮他们年轻的脸,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很好看。”
“对吧!”方照野得意,“我挑灯的眼光可是……”
话音未落,镇中心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
“子时到了!”有人高喊。
刹那间,整座镇子仿佛沸腾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灯同时大亮,檐下、树上、桥栏、河面……无数灯火连成光的河流,从镇头奔腾至镇尾,又蜿蜒回转,当真如银河落九天。更奇妙的是,这些灯光并非静止,而是缓缓流动,在夜空中交织出繁复绚烂的光纹。
“是阵法!”柳随逸仰头望天,瞳孔中映出万千光华,“以灯为阵眼,以光为灵线,好精妙的设计!”
夜空深处,几道剑光破云而出,御剑者皆白衣广袖,在灯河之上缓缓巡游,手中玉瓶倾倒,洒下莹莹清露,那露水触及花灯,便化作七彩光晕散开,落在人身上,则觉神清气爽,连疲惫都消了几分。
“是甘露”百姓们纷纷仰头承接,面露虔诚。
时安静静看着那几道剑光,为首之人,她认得是天机阁这一代的御风使,洛清舟。几年前还是个跟在师父身后怯生生的小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师姐,柳道友!”方照野忽然指向河面,“你们看!”
只见洛水支流穿镇而过,此刻水面上,竟浮起无数盏莲花灯。灯芯燃着幽幽蓝火,随波逐流,与岸上灯河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更奇的是,那些莲花灯漂至某处,忽然齐齐转向,朝着镇外洛水主流方向汇去,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是萤火山庄的方向”柳随逸低语。
时安望向洛水尽头,夜色深处,隐约可见点点莹绿光芒升起,如星子坠落人间,又似流萤舞空。
月下流萤舞星河。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明日”她听见自己说,“去萤火山庄吧。”
方照野与柳随逸相视一笑。
“好!”
夜渐深,灯未熄,三人随着人流缓缓行走,手中花灯晃晃悠悠,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远处传来歌女的吟唱,是首古老的灯会小调:
“一盏灯,两个人,三生石上旧精魂。
月如灯,灯如月,照见人间万里春”
歌声婉转,融入无边灯海。
时安走在两个少年中间,左手边是方照野兴奋的絮语,右手边是柳随逸温和的应答。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灯火的暖意,还有人间最平凡的欢喜。
能与他们同行一程,看这一场百里灯河。
真的,很好。
离开千灯镇时,天空下着小雨,细雨如丝,将满镇灯火洗成朦胧的晕染,像是昨夜那场盛大的梦还未完全醒来,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早起行人匆匆的影。
三人撑了油纸伞,在镇口驻足回望。
方照野有些依依不舍:“那灯河真美。”
柳随逸站在他身侧,伞沿微抬,望向细雨中的小镇轮廓:“阵法虽消散了些,但还能再续几日。千灯镇以此阵聚拢的祥和之气,够护佑此地三年风调雨顺。”
时安静静听着。她看见镇口那株老槐树上系着的红绸,在雨中轻轻飘动,那是昨夜许多年轻人许愿时系上的。愿望啊,总是这样美好而脆弱,像晨露,太阳一照就散了。
可千百年来,人们依然虔诚地许愿,她也依然安静地看着。
“走吧。”她轻声道,“萤火山庄离这儿也不算近呢”
雨渐渐停了,官道上行人渐多。去往洛水方向的车马络绎不绝,多是慕名去看萤火的,也有去千灯镇的。有富户的马车,装饰华美;有江湖客骑马,风尘仆仆;也有寻常百姓推着板车,载着全家老小。
方照野看得有趣,不时与路人搭话。有个带着孙儿的老丈告诉他们:“萤火山庄的庄主是个妙人,不重钱财,只看缘分。去年有富商携千金求见,庄主闭门不见;却让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住了半月,还亲自指点他修行。”
“那书生就是后来留在山庄的那位?”方照野问。
“正是。”老丈笑眯眯的,“所以说啊,仙缘这东西,强求不得。”
时安走在稍远处,听那老丈说话。她望着洛水方向,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不重钱财,只看缘分,这话,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
那时故人一个个离世,她觉得迷茫,不知前路。那个人说:“时安,世间万事,讲究个缘法。有些人遇到就是你们的缘分了。”
后来她明白,这就是屁话,因为漫长的生命里,有些缘分来了又走,有些强求不来却成了执念,还有些你以为早已断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就像这洛水,千百年来奔流不息,可每一次站在河边,看见的水波都不是上一次的了。
“师姐,你看!”方照野忽然指向远处。
雨后天晴,一道彩虹横跨洛水两岸,虹光之下,隐约可见一片依山傍水的庄院,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在青山绿水间宛若画卷。
那就是萤火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