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秘境,暮色已浓,各宗弟子陆续被长老领回,喧嚷渐散。
林霁三人郑重与时安道别:“三位道友,此番恩情,林霁记下了,日后若来锦州,务必传讯,让我等尽地主之谊。”
时安颔首:“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待那三道剑光消失在天际,方照野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时安与柳随逸:“师姐,柳道友,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回宗门吗?”
柳随逸却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轻声道:“我此番出门,本是为历练心境,如今秘境事了,倒想四处走走。”他顿了顿,看向时安,“两位道友若不急着回宗,不如同行一段?”
时安还未答,方照野已眼睛一亮:“好主意!师姐,咱们也去游历吧!我还没到处逛过呢,在家时长辈们都不让我出远门的”
晚风拂过山道,带来远山的松涛声,时安静静站着,青色衣袂在风中轻扬。
回山么?那座安静的小院,那把摇椅,那盏永远温着的茶,还有楚齐恭敬的禀报,弟子们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以及年复一年、仿佛凝固的时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邀她同行。那人说:“时安,天地这么大,你总守着这座山做什么?随我去看看江河湖海,看看人间烟火,不好么?”
那时她答:“她守着山,也是在守着一个人”
后来那人走了,再没有来,而她守着的人,也在岁月里渐渐模糊成一声叹息。
“师姐?”方照野唤她。
时安回过神,看向眼前两双年轻而期待的眼睛。
漫长的生命里,她看过太多风景,遇过太多人,可每一次新的邀约,依然会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像沉睡的湖面,被春风轻轻拂过。
“也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同行一段吧”
方照野欢呼一声,柳随逸眼中也漾开笑意。
三人没再御剑,只沿着山道缓步下行,月出东山,清辉洒满石阶,将影子拉得很长。
“先去哪儿?”方照野兴致勃勃,“我听说西边有座千灯镇,每逢十五满街花灯,可热闹了”
柳随逸想了想:“千灯镇往南三百里,是洛水河畔,这个时节,洛水两岸该有萤火虫了。”
“那就先去千灯镇,再去洛水”方照野拍板,又问时安,“师姐,你觉得呢?”
时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轻声道:“都好。”
夜色渐深时,他们在山脚小镇寻了间客栈,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三人风尘仆仆,特意多送了一壶自酿的梅子酒。
二楼客房,窗外可见远山轮廓,方照野与柳随逸住在隔壁,时安独居一室。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草木清香涌,。小镇灯火稀疏,偶有犬吠,更显宁静。
储物袋中,那块冰魄玄晶微微发凉,时安取出,托在掌心,晶体在月光下流转着梦幻的蓝光,内里星河流转,似藏着一方小小宇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送过她类似的宝物。她说:“时安,这石头里封着一片海,你若想我了,就看看它。”
后来石头还在,她却早已化作泡沫。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
方照野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托盘:“师姐,掌柜的说这是本地特色的桂花糕,你尝尝?”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时安接过糕点,松软香甜,桂香浓郁,确实是刚出炉的。
“柳道友呢?”
“在画符呢,说要改良传音符,以后咱们隔千里也能随时说话。”方照野在窗边坐下,也拿了块糕点,“师姐,你说这世间,到底有多大啊?”
“很大”时安望着窗外星空“大到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万一”
“那……”少年咽下糕点,认真问,“师姐走过多少了?”
时安静了静,真是个敏锐的少年啊。
她走过春花开遍的山野,走过夏雨滂沱的江南,走过秋叶满地的古道,走过冬雪覆顶的孤峰。她看过王朝更迭,见过英雄迟暮,听过最动人的誓言,也见证过最彻底的背叛。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
“走过一些”她最终只这样答,“但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那咱们就都去看看!”方照野笑起来,“师姐,柳道友,还有我,咱们三个人,把天下风景都看遍!”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世间一切美好都触手可及。
时安没有提醒他,聚散无常,同行终有尽时。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桂花糕送入口中。
甜意化开,暖了微凉的夜。
隔壁传来柳随逸清朗的吟诵声,是首古老的旅人之诗。方照野侧耳听了听,忽然道:“师姐,明天咱们早点出发!我要买盏最亮的花灯!”
“好。”
窗外,星子渐密。远山沉默,小镇安眠。
第二日清晨,三人辞别客栈掌柜,朝千灯镇方向行去。
早晨阳光疏疏落落透过枝叶,在山道上铺开斑驳光影,方照野走在最前,时而跃起摘野果,时而停下看溪中游鱼,一刻不得闲,柳随逸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持着一卷古旧地图,偶尔停下标注。
时安走在最后,步履从容,目光却总不经意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条官道。道旁有间茶寮,竹棚简陋,却坐了不少旅人,三人入内歇脚,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粗点。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笑。
“千灯镇今年可了不得,听说镇守大人请了天机阁的仙师布阵,要办一场‘百里灯河’,从镇头到镇尾,连三夜!”
“何止!洛水那边的萤火山庄也放出消息,今年萤火虫比往年多三成,庄主开放了后山禁地,说有缘人可见‘月下流萤舞星河’的奇景!”
方照野听得入神,茶都忘了喝,柳随逸也抬眼望了望说话方向,若有所思。
茶寮老板娘端来茶点,是个四十许的妇人,笑容爽利:“三位也是去千灯镇看灯会的吧?可得早些去,这几日路上人多,晚了客栈都订不上!”
“多谢店家提醒”方照野笑着应了,又好奇问,“那萤火山庄的奇景,当真有人见过?”
“见过的人可不多”老板娘压低声音,“但每年总有几个有仙缘的,去年就有个书生,在山庄住了半月,最后一夜真见到了据说那萤火虫聚成银河模样,从洛水一路升到月亮上去!书生后来就留在山庄修行了,说是得了造化”
柳随逸闻言,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灵气波动散开,邻桌几个商人恍若未觉,继续高谈阔论。
“不是幻术”他轻声道,“确有灵力痕迹”
时安端起茶盏,眸光微动。月下流萤舞星河,这描述,让她想起一门失传已久的古法:引灵术,以特殊阵法牵引天地间游离的灵光虫豸,聚而成景,有助悟道。
只是此法对布阵者修为要求极高,且需至纯至净的心境。这萤火山庄庄主,倒有些意思。
三人饮罢茶,继续赶路。越近千灯镇,官道上行人越多。有拖家带口去看灯会的百姓,有佩剑负刀的江湖客,也有不少气息各异的修士,皆朝同一方向汇集。
方照野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柳随逸低语。时安则大多时候沉默,只偶尔在路过某些熟悉景物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只是上一次走时,路旁还没有这片桃林,那座石桥也还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