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柳随逸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街道上形形色色、气息混杂的行人,“这凉岸镇虽小,阵法残留的痕迹却颇有意思。人族的聚灵阵、净化符,魔族的锢魂纹、血煞印,鬼族的噬魂阵、千机散,彼此侵蚀覆盖,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平衡。布阵者的手法也杂糅了两族的特点,自成一派。”
方照野对阵法兴趣不大,咬着海贝壳含糊道:“这里龙蛇混杂,能活下来的都有自己的本事吧。不过柳道友,你能从这些破石头烂木头上看出这么多门道,也挺厉害。”
柳随逸笑了笑:“见微知著罢了。此地虽是缓交接地带,危机四伏,却也孕育了别处没有的‘生机’。就像这些海贝,”他指了指空了的贝壳,“生于险恶礁石之间,却别有风味。”
时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码头停泊的、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船只上。乘风巨大的黑色船身在其中颇为显眼,船员们正在忙碌地搬运货物,检修船体,为接下来的远航做准备。
凉岸镇的风,带着海水的咸,食物的香,人群的汗味,还有隐约的、来自更远处荒野或魔域的血腥与硫磺气息。它粗糙,混沌,却充满了挣扎求存的蓬勃生命力。就像柳随逸说的,一种险恶环境中孕育出的、别样的“生机”。
而她,以及她身边的两个少年,也不过是这混沌生机中,偶然交汇又即将分离的几缕轨迹。
“吃完就回去吧。”时安将最后一点贝肉送入口中,放下竹签。
方照野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街上其他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但还是点了点头,柳随逸也收回打量四周阵法的目光。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反着光的青石路面上。海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着,带着凉意,也带来远航船只起锚时悠长的号角声。
属于凉岸镇的、短暂的休憩时光,即将结束。
而前方,是更加莫测的忘川海,是隐藏在山河大川中无声的思念,也是永无止境的、属于时安的漫长旅途。
但至少此刻,身边有同行的人,嘴里有食物的余味,眼前有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壮丽的落日。
这便足够了。
时安想。
乘风离开凉岸镇的半个月后,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墨蓝色的海水光滑如镜,完整地倒映着天穹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以及漫天细碎的星子。船行其上,仿佛滑行在一片静止的深邃星空之上,连惯常的波涛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这种过分的宁静本身就透着诡异,经验丰富的水手都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之下,越是可能蛰伏着未知的危险。因此,当那阵歌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时,甲板上值夜的几名修士几乎同时绷紧了神经。
起初只是极轻、极飘渺的一缕,像是从极遥远的海底深处,经由重重水波的折射与放大,才勉强触及海面,被夜风偶然捕获,送到了船上。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声音。
非丝非竹,非金非石。它清越时如冰泉溅玉,幽咽时如夜雨敲荷,高昂时仿佛能穿透云层触及星辰,低回时又缠绵悱恻,丝丝缕缕,直往人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里钻,它没有明确的歌词,只有起伏的旋律和变幻的音节,却奇异地能让人听懂其中蕴含的无尽意味,对深海的眷恋,对月光的向往,对过往的追忆,以及一种深埋在旋律之下的古老而寂寞的呼唤。
歌声渐渐清晰,也渐渐增强,不再是飘渺的背景,而是成为了这片静谧夜色中唯一的主宰。它拥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并非粗暴地控制心神,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海浪,一层层漫过人的意识,唤起心底最深的渴望与遐思。
舱房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打开。
修士们无论是正在打坐调息的,还是已然入睡的,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脸上带着或茫然、或沉醉、或警惕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走向甲板,就连体修顾铁塔,这位以意志坚定著称的体修,也皱着眉头,步履略显迟缓地走了出来。
时安是最晚出现在甲板上的几人之一。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歌声完全牵引,那歌声入耳,的确美妙绝伦,带着直击灵魂的震撼力,却无法在她历经无尽岁月磨砺的心湖中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曾被妥善安放过的触动。
她缓步走到船舷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目光投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如练,清辉遍洒,在破浪号右侧约百丈远的海面上,几块嶙峋的黑色礁石破水而出。而在最高的那块礁石顶端,坐着几个人影。
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拥有着惊人美丽的生灵。上半身是近乎完美的属于人类的躯干,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线条流畅优美。一头长及腰际的发丝,并非纯粹的黑或金,而是一种流动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银灰色,如同月光下荡漾的海波,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几缕发梢垂落,轻抚着礁石粗糙的表面。
她的脸庞精致得不似凡间应有之物,五官的每一处都仿佛经过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超越了性别与种族界限的美,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深邃,瞳孔是奇异的不断变幻的湛蓝色,如同浓缩了整片海洋的瑰丽与神秘。
她的下半身,自腰际以下,隐没在礁石的阴影与粼粼波光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一截线条流畅、覆盖着细密银蓝色鳞片的鱼尾轮廓,尾鳍的部分轻轻拍打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鲛人。
传说中的深海歌者,月夜的精灵,美丽与危险并存的古老种族。
此刻,她正微微仰着头,望向乘风甲板上聚集的人群,红唇轻启,那摄人心魄的歌声正是从她口中流淌而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迷醉或惊愕的脸庞,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停留在了时安身上。
那双湛蓝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也没有寻常生灵见到陌生者时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空灵的却又带着难以言喻吸引力的凝视。她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缥缈的笑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这目光,这笑意,配上那直抵灵魂深处的歌声,构成了一种强大至极的魅惑。甲板上,修为稍浅的几名修士已然眼神涣散,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容,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仿佛想要离那礁石更近一些,离那歌声的源头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