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成功的飞信是午后到的。

纸鹤扑棱棱落在药圃边沿，方照野清亮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师姐！我筑基啦！后山新开了个低阶秘境，一起去看看？听说里头有五柳根”

时安捏着信纸，唇角无意识弯了弯。这孩子，连报喜都带着三分探险的雀跃。

三日后，她在山门外等着整装待发的方照野。少年换了身利落的苍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背上还有个鼓囊囊的包袱。

“师姐！”他眼睛一亮，“你真来了！”

时安今日扮作寻常筑基弟子的模样，修为也压至同阶，闻言笑道：“恭喜师弟筑基，自然要来。”

秘境入口在一处幽谷，御剑不过半个时辰。路过一处山坳时，方照野忽然指着下方：“师姐，你看！”

那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正值午后，炊烟袅袅，最东头那户的院子里，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腰，将竹筛里晒得半干的笋片一片片铺开。屋檐下还挂着成串的菜干，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时安的目光落在那片菜干上，忽然就挪不开了。

“师姐？”方照野见她驻足，也跟着停下飞剑。

“没什么。”时安回过神，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想起件旧事。”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她和裴昭那时还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四处闯荡。路过这附近，裴昭说饿了，两人便落在村外，想寻些吃食。

那时这村子更小，只有几户人家。他们循着香气找到一户人家，院里正晒着新制的菜干，咸香扑鼻。

裴昭那会儿还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竟直接翻墙进去，抓起一把闻了闻：“时安，这味道正！”

话音刚落，屋里冲出来个举着扫帚的妇人，劈头就打：“偷菜贼！光天化日敢偷我的菜干！”

裴昭被追得满院跑，一边躲一边嚷：“我没偷，我真没偷，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时安在一边乐的喘不上气。

最后是时安忍着笑，掏出银钱好说歹说才平息了风波。妇人接过银子，还气呼呼地瞪他们：“长得人模人样，干这事！”

回去的路上，裴昭拎着那包“买”来的菜干，嘀嘀咕咕：“我就是想闻闻谁偷了？”说着掰了半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却亮了“嘿，时安，你别说还真香！”

后来那包菜干被他们带回落脚的住所，就着月色煮了一锅清汤面。裴昭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时安，等以后咱们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小村子，我种菜，你晒干，冬天炖肉吃。”

“呸，谁要和你一起到老，我可是要找个道侣嫁了的”

时安当时笑着呸回去。她知道裴昭会老，可自己不会。后来裴昭被葬在剑宗最冷的北峰，墓碑朝着她的后山。

那包菜干最后也没吃完，剩下一小半，在柜子里放成了灰。

“师姐？”方照野的声音把时安拽回当下。少年不知何时已落在村口，正仰头看她，“要下去看看吗？我看那位婆婆晒的菜干，好像挺好吃的”

时安御剑落下，与他并肩走进村子。老妇人听见动静，直起身眯眼打量他们：“二位仙长是？”

“婆婆，我们路过，见您晒的菜干色泽好，想问问做法。”方照野笑得明朗，语气也恭敬。

老妇人面色缓和了些，摆摆手：“祖传的笨法子，不值当仙长问。”目光却落在时安脸上，迟疑片刻，“这位姑娘瞧着有些面熟。”

时安微怔。

“哎，瞧我这记性。”老妇人自己先笑了，“是想起我祖母说过的一桩旧事，她说祖上有天，也有两位仙长路过，翻墙进来偷....啊不是，是买了我家菜干，祖母说，那位女仙长长得好看，还夸我家菜干好吃呢。”她仔细端详时安，“姑娘你长的有些像祖上描述的女仙长呢，听闻那女仙长也穿的青衣嘞。”

时安下握着衣袖。她自己都快忘了别的颜色的衣裙了。裴昭当年常笑说：“时安，你穿青色的衣服还怪好看的，不说话清冷的像空谷的幽兰。”

方照野好奇地凑过来看：“嗯，师姐青衣确实好看呢！”

“只是巧合而已。”时安松开手，语气平静，“往事流转，人事早非了。”

老妇人却打开了话匣子，颤巍巍进屋捧出个陶罐：“那位女仙长当年多给了好些银钱，祖先一直记着。后来祖先的孙女，学了仙法入门，说那银钱上沾着灵气，助她突破了瓶颈。”她打开罐子，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干，“这些年，我家每季都留最好的菜干晒着，想等仙长再来，可惜再没等到。”

罐口封着的红布已褪成浅粉色，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里头的菜干却保存得极好，色泽油润，香气沉静。

方照野看向时安。

时安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陶罐：“请问这菜干价格多少，我想买下来。”

老妇人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开，像秋日晒透的菊花：“就送仙长了，本就是送给女仙长的，那还能收钱呢”

时安道了谢，偷偷留下一小袋灵石。

离开村子时，日头已西斜。方照野抱着陶罐，忍不住问：“师姐，怎么就买下这菜干了？”

嘿嘿一笑：“我看到师姐留下灵石了”

时安御剑在前，山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没有回头，只轻声答：

“只是觉得这菜干香而已”

少年也不再追问，他低头嗅了嗅陶罐，忽然笑：“不过这菜干真香！师姐，晚上咱们煮面吃吧？我带了腊肉！”

时安终于回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少年飞扬的眉梢，那鲜活明亮的模样，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一边委屈一边说“时安，这菜干还真香”的人。

她轻轻弯起唇角。

“好。”

秘境在前方闪着微光，林间归鸟啁啾。故人不再，菜干犹香。

而日子总要过下去，与新的旅人，走旧的山河。

这或许就是长生教会她最重要的事——不是如何记住，而是如何在记得的同时，依然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