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站在那间飘着热气的食肆前,脚步忽然就挪不动了。
“这里以前是卤味摊子呀”轻声低喃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有个搭话的大叔见她怔怔出神,说了一句,“可是祖上在这镇子住过?这刘记卤味传了好几代啦,听说天玄剑宗的老祖当年都爱吃他家的卤货哩!”
时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穿过崭新的匾额、明亮的窗格,落在某个遥远的午后。
那应当是个初夏,槐花开得正盛,满街都是甜丝丝的白香。
她把梵瑾从后山练剑坪偷偷拽出来时,那孩子还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老祖,师尊说今日要练满三千剑。”
“练剑重要,还是陪老祖重要?”她故意板起脸。
七岁的梵瑾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本正经答:“都重要。”
最后还是被她牵着手下了山,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掌心像捧着一只初生的雀儿。
走到镇口时,梵瑾忽然用力嗅了嗅:“老祖,好香。”
是卤香,浓醇的、带着八角桂皮气息的肉香,混在午后的风里,挠得人心痒痒。
摊主老刘认得时安,这位总爱独自下山的“剑宗女弟子”。
他舀起一大勺颤巍巍的卤猪蹄,刀起肉落,油亮酱红。“时姑娘,今天带弟弟来啦?”
梵瑾立刻挺直小身板:“我不是弟弟,我是……”
时安轻轻按住他的肩,笑着对老刘说:“家里孩子,带他见见世面。”
那一餐,梵瑾吃得满手是油。
他先还矜持着用小口咬,后来索性抓起整块蹄膀,啃得两颊鼓鼓,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油汁顺着手腕往下淌,时安便拿帕子替他擦,擦完这只手,那只手又沾上了。
“老祖”他忽然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颗芝麻,“我们以后常来,好不好?”
“被你师尊知道,要骂的。”
“那我们偷偷来。”孩子凑近了,压低声音,热气呵在她耳边,“我帮老祖望风。”
后来他们真的常来。
有时买一包卤味坐在河堤柳树下分食,有时打包带回山上,藏在食盒底层,等夜深了溜进时安的院子,就着月色偷吃。梵瑾总把最大块的肉往她碗里夹:“老祖吃,老祖太瘦了。”
其实她不需要吃东西。可看着孩子殷切的眼神,她还是接了,慢慢嚼,慢慢咽,好像真的能尝出人间烟火的滋味。
再后来,梵瑾长高了,剑法精进了,成了师兄师姐们口中“那个天才小师弟”,可只要时安在院门口轻轻咳一声,他总会立刻出现,眼睛亮亮的:“老祖,今天下山吗?”
最后一次和他来,是他接任掌门的前夜。
二十二岁的少年已有了稳重的轮廓,可坐在熟悉的卤味摊前,还是会不自觉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老祖”他忽然说,“以后,我还能来吗?”
时安把最后一块豆干夹进他碗里:“想来就来。”
可他终究没再来,掌门之位是荣耀,也是枷锁。
三千弟子要管,八方事务要理,还有无穷无尽的修炼、讲学、议事。偶尔在宗门大典上远远望见,他一身掌门袍服,眉目沉静,已寻不到当年那个啃猪蹄啃得满脸是油的孩子。
只有每年腊八,他会遣亲信弟子送一食盒卤味上山,附一张短笺:“老祖,刘记新添了卤豆皮,您尝尝。”
时安每次都尝,坐在院中那株梨花树下,一碟卤味,一壶清茶,从日暮吃到星起。
梵瑾是在一个雪夜走的。时旧伤复发,去得很安静。
丧仪那日,时安没有去主峰,她独自下了山,在刘记买了两人份的卤味,山顶慢慢吃完。
风很冷,卤味也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脂。
“姑娘?姑娘?”
店家的呼唤把时安拽回当下。她眨了眨眼,才发觉眼眶有些发涩。
“您要买点什么?咱家招牌是卤猪蹄,祖传的老方子,天玄剑宗的仙长们都爱买!”
时安望进店里,灶台上热气腾腾,铁锅里深褐色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要一份猪蹄”她听见自己说,“再要一份卤豆干”
“好嘞!”
油纸包递到手中时,还是温热的。时安捧着它走出店门,站在熙攘的街口,忽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山上吗?那座空荡荡的院子,那把她躺了数百年的摇椅,那盏永远煨着的、喝不完的茶。
她最终转向了山顶的方向。山顶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她在崖边坐下,解开油纸包。
猪蹄炖得酥烂,豆干吸饱了汁水。
她掰开竹筷,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咸香,微甜,八角与桂皮的味道层层漾开,居然真的一模一样。
远处天玄剑宗的山门在夕阳下泛着金晖,檐角风铃随风轻响,叮咚,叮咚,像谁在时光深处轻轻的笑。
时安慢慢咀嚼着,忽然想起梵瑾接任掌门那天,她站在观礼的人群最后,听见他对着祖师殿立誓:
“弟子梵瑾,以剑守心,以心守道,护我宗门,千秋不坠。”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当时她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可现在,坐在这山顶,吃着味道如初的卤味,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从未长大。
他只是把那个爱啃猪蹄、会踢石子、说“老祖太瘦了”的小小梵瑾,藏进了掌门袍服里,藏进了沉稳目光下,藏进了年年腊八的那张短笺里。
就像她把那些回不去的午后,藏进了此后漫长的、独自咀嚼的岁月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河面泛起粼粼的紫金色。时安吃完最后一块豆干,仔细包好油纸,起身。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带来远处弟子训练的声音。她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晕染的夕阳,转身朝后山小院走去。
脚步很慢,却一步也没有停。
她知道,有些滋味尝过一次,就够怀念一生了。
而怀念本身,就是最长情的陪伴。
“真是的,早知道今天就不去吃卤味了”带着笑,又躺回梨花树下的摇椅上,摇着继续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