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沿着来路走,而是踏上了一条僻静的山道。晨露还未全干,石阶上湿漉漉的,一步一步,脚步声很轻。
山中不知何处传来樵夫的歌声,也是乡野小调,词却不同。
时安静静听着,脚步未停。
回到后山小院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石炉上的茶早已凉透,她也没再热,就着冷茶喝了两口。
摇椅轻轻晃动,檐下风铃偶尔叮咚。
时安睁开眼,望着院角那株自生自长的兰草,轻声哼完最后两句: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期待春花开,能将宿愿偿。”
只是她的春天,已经很长、很长了。
山中的风,年年吹过,年年相似,却永远不是去年的那一阵了。
时安在摇椅里慢慢蜷起身子,像一株终于倦了的植物。阳光挪过她的衣角,爬上她的手臂,最后落在她合拢的眼睑上。
她睡着了。
“人类,你怎么睡在这儿?”
一声清甜的呢喃落在耳畔,像柳梢拂过水面。
时安缓缓睁眼,视线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粼粼湖波间,那里正漾着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少女只露了半截脖颈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发间还沾着两瓣初绽的桃花。
“啊,”时安没有动,只是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这里吹着风,舒服。”
水中的少女歪了歪头,忽然哗啦一声整个探出水面,藕臂撑在岸边青石上,笑时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你睡得这样沉,不怕跌进水里?”
时安这才坐起身,细碎的阳光从叶隙漏下,在她青色衣裙上跳动。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水中人。
“你叫什么名字?”时安慵懒的问。
“绯涟!”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呢?”
她答:“时安”
绯涟笑了,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时安,睡觉有什么趣?不如看我跳舞!”
后来时安才明白,不是所有相遇都需要理由。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就像桃花到了季节自然会开,没有道理,只是恰好。
她们成了朋友。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水里;一个看着岁月从指缝流走,一个数着桃花开落几度春秋。绯涟常游上岸,趴在青石上给她讲水底的趣事,时安便煮一壶茶,听她说那些修炼的小烦恼、族里新出生的鲤鱼宝宝、还有对遥远大海的向往。
时安还记得那日黄昏,绯涟化成人形急匆匆上山,裙摆还滴着水,眼里却燃着一把从未有过的火。
“时安,我遇见一个人。”她声音在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那人叫沈云谙,是剑宗那个总爱来湖边练剑的少年。白衣胜雪,剑光如虹,一套剑法练完,常会对着湖水发呆。起初绯涟只是好奇,躲在荷叶后偷看。后来某日,少年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湖面开口:“水里的那位,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么?”
“他是剑宗首席弟子,是个天才”时安当时这样说,“日后是要执掌门派的。”
“我知道。”绯涟低头看着自己浸湿的裙角,“可他真好看啊,我不怕呢”
不怕什么?不怕人妖殊途,不怕岁月长短,不怕那句“情深不寿”。
后来时安见过他们并肩站在湖边。春日的风吹起绯涟的长发,沈云谙便伸手替她拢到耳后,那样自然的动作,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少年眼底的光,是时安在许多双眼睛里都未曾见过的:清澈、坚定,又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温柔。
他说:“老祖,我喜欢她呀”
可故事终究没有走向圆满,沈云谙接任掌门那日,绯涟在湖心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游到时安面前,眼睛红红的,却再没有泪。
时安想说什么,绯涟却摇摇头:“这样也好。他活不过百岁,我却还有千年要活。早些断了,对谁都好。”
从那以后,绯涟再没提过沈云谙的名字。她潜心修炼,成了鲤鱼一族最年轻的长老,受小辈敬仰,只是每年桃花开时,她总会来湖边,一坐就是一天。
沈云谙是在一个秋日走的。剑宗钟鸣九九八十一响,传遍群山。时安站在后山,看见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湖中跃出,朝着剑宗主峰的方向久久凝望,最终缓缓沉入水底,再未浮起。
那日后,绯涟老了。不是容貌,是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沉静得像深秋的湖。
春风又起,吹落一树桃花。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有些落在湖面,有些沾在绯涟还未干透的发间。
“值得吗”时安替她拂去发上的花瓣,“你明明有机会去到龙门的”
“我呀,”她开口,眼睛亮柔和的的,“我想先做一尾快乐的鲤鱼,等看够了江河湖海,去人间好好爱一场,哪怕最后会难过,也比从来没试过要强,对不对?”
时安静静看着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对。”她说。
阳光透过枝叶,在水面铺开一片碎金。
时安重新躺回青石上,闭上眼。风依旧温柔地吹着,带着湖水的气息、桃花的甜香。
时安醒来,看着天空,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却把故事留在了风里,而总有新的生命,会在某个春天,从水中探出头来。
像桃花年年会开,像湖水永远流淌。
像这漫长、漫长的一生里,那些来了又走的人,其实从未离开。
暮色四合时,时安坐在老地方,静静望着远处那些光。
她从未告诉绯涟,沈云谙临终前曾托人送来一个木匣,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断了齿的桃木梳,和一枚褪了色的剑穗。
送东西的小弟子说,掌门嘱咐:求老祖莫要交到她手里,只须埋在湖边那株老桃树下。
时安埋了,就在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后来那株桃树年年花开,总比别处的更繁茂些。绯涟常在树下发呆,却从未问过什么,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想知道。
夜风起了,吹皱一湖星月。
时安起身,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
有些人,有些爱,有些遗憾,最终都成了这漫长岁月里温柔而坚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