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鸣杨柳,晨风拂过河堤,水光潋滟。
时安踩着薄露来到渭水边,她是来送一位故人的。
“咕噜——咕噜——”
湖心泛起细密的水泡,一尾红鲤跃出水面,粼粼波光间化作一位红衣少女。
“敢问……可是时安老祖?”少女执礼甚恭。
时安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问道:“你是小诗仪?”
诗仪怔了怔:“老祖认得我?”
时安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你家老祖宗常同我说,家里有个总爱悄悄溜出门的小鲤鱼。”
诗仪耳尖微红,轻轻跺了跺脚:“老祖宗真是的……怎么连这些都说与您听。”
时安那位老友,原是一尾锦鲤修成的精。妖精的岁月,到底比凡人长久些。
诗仪引着时安向水下去。穿过粼粼波光,底下竟藏着一处村落,屋舍错落,皆是莹润的贝壳与水石筑成。绯涟住在最深处那座莹白的贝壳屋里。
如今屋前人来人往,许多身影正静静忙碌。见诗仪领着时安到来,纷纷停下手上的事,低头行礼。
一位白衣红尾的女子轻摆腰身,迎上前来。诗仪唤了声“姐姐”。
“时安老祖,”女子眼中含着水光,声音轻而稳,“您终于来了。”
时安望向那扇半开的贝壳门帘,晨光透过水面,在门边摇曳成恍惚的影。
她知道,故人就在那道影子里静静等着她。
白衣红尾的女子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往贝壳屋的小径。水波在她身后轻轻漾开,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老祖宗一直念着您,”诗晗的声音在水流中显得格外清澈,“昨夜还醒了一会儿,说听见岸上有人哼《兰花草》。”
时安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贝壳屋内很静,光线透过层层水波变得柔和。绯涟靠在一张莹白的珊瑚榻上,鱼尾上的鳞片已不复往日鲜艳,泛着温润而疲倦的珠光。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
“你来啦。”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时安在水波中走近,在她榻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送你一程。”
绯涟笑了,眼尾泛起细纹,那是岁月在妖精身上留下的的痕迹。“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会说好听的。”
“你们教过,”时安看着她,“可我没学会。”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水从屋顶的缝隙流过,在榻边投下摇曳的光斑。
“前几天梦到云谙了,”绯涟忽然说,“他还是少年模样,在岸上冲我招手,问我怎么还不去人间玩。”她顿了顿,“我告诉他,我在等人”
时安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一串褪色的珊瑚珠——那是很多年前,她们一同在南海采的。
“还记得这个?”绯涟问。
“记得。你说红色衬我,非要我戴上。”时安收回手,“可你转头就忘了,自己又讨了一串。”
“因为我也喜欢呀。”绯涟眼睛弯了弯,那神情竟还有几分当年的俏皮,“好东西,自然要一人一串。”
屋外的水声潺潺,隐约传来村落里鲤鱼精们低低的吟唱——那是一首很古老的、关于归海的歌谣。
“时安,”绯涟的声音更轻了,“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修炼成精,就一直做一尾普通的鲤鱼,现在会不会”
“会。”时安打断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会在某个清晨跃过龙门,或在某个黄昏被人钓起。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绯涟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得眼角落下一颗细小莹亮的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水。“你还是这样,从来不会哄人。”
“但我从不说谎。”
“是啊”绯涟缓缓合上眼,又睁开,“所以我才喜欢和你做朋友。”
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已没什么力气。时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心有些凉,柔软而脆弱。
“诗仪那孩子,”绯涟轻声嘱咐,“以后若是若是她游去你的山门,替我照看一二。”
“好。”
“还有岸上的桃花,今年开得好吗?”
时安沉默一瞬:“开得很好,风一吹,花瓣落满你常靠着的那块青石。”
绯涟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就好。”
她的呼吸渐渐轻了,像一缕烟融进水里。鱼尾上的光泽缓慢褪去,化作温柔的、珍珠般的灰白。
时安握紧她的手,感觉到那温度正一点点散进微凉的水中。
吟唱声从屋外流淌进来,愈来愈清晰,又仿佛愈来愈遥远。
贝壳屋的门帘被轻轻掀起,诗晗和诗仪静静立在门外,眼中含着水光,却没有进来。
许久,时安松开手,将绯涟腕间那串珊瑚珠轻轻褪下,收入袖中。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静的身影——那已不是绯涟,只是一尾沉睡的、美丽的鱼。
“你们去吧”她对门口的两姐妹说。
诗晗低头行礼,诗仪却忽然开口:“老祖宗她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时安望向屋外潺潺流动的水光,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绯涟趴在岸边青石上,尾巴拍着水花说:“时安,若有一日我要走了,你可别哭。我要听你唱《兰花草》,要漂漂亮亮地游向大海。”
她转身,对诗仪说:“取一坛她窖藏最久的桃花酿,撒进渭水通往东海的水道。”
“然后呢?”
“然后,”时安抬头,望向水面之上那片朦胧的天光,“我会在岸边,送她一程。”
水波温柔地包裹着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知道,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会叫她名字的人了。
从此往后,这世间又少一个知晓她从何处来,无人记得她哼唱的歌谣来自何方,也无人会在某个清晨忽然游到岸边,笑着喊她:
“时安!今日阳光好,我陪你晒晒太阳罢。”
贝壳屋外的吟唱声悠悠飘散,化作细密的气泡,一路向上,浮向水面那轮隔水相望的温柔的太阳。
渭水之上,晨雾已散,阳光落在粼粼水面上,碎成万千金箔。
岸边青石旁,果真落着几片零星的桃花瓣,粉白轻盈,像是谁昨夜特意撒下的。
诗仪捧来一坛酒。坛身是粗陶的,封口处系着的红绸已褪成浅粉色。时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是酒的重量。
她沿着水边向东走。诗晗轻声解释:“这条支流,转过三道弯便汇入泾水,再往下便能入海。”
时安在第一个河湾处停下。这里水势平缓,岸边有棵桃树,开的烂漫。
她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桃花与岁月的气息弥散开来,那是许多个春天被一起封存的滋味。
酒液倾入水中,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凝成一道淡淡的、粉金色的流光,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时安看着那道流光,忽然开口轻哼,还是那首《兰花草》,调子很缓,每个字都像浸了水。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诗仪怔怔望着她的侧影,这位传说中的老祖,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素衣薄衫的年轻女子,可那歌声里,却仿佛装着千山万水、万古长夜。
流光转过第一道弯,时安的歌声停了。她从袖中取出那串褪色的珊瑚珠,握在手心片刻,然后轻轻松开。
珠子一颗颗没入水中,追着那道桃花酿的流光去了。
“老祖宗”诗仪忍不住轻唤。
时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水流远去的方向:“她爱漂亮,也爱热闹。这样顺着桃花酒香游向大海,沿途有珠子作伴,应当不会寂寞。”
诗晗深深一礼:“多谢老祖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