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繁星如碎银洒满天幕。后山的晚风中呼呼低语,青衫少女斜倚在藤编摇椅里,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望着深蓝色的苍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边的石炉上煨着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忽然,山腰处“咻——”地一声,一道流光划破夜空。
紧接着,“啪”地绽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流光四溢,照亮了半边山峦。随后,红的、紫的、蓝的……各色烟花接二连三盛开,将寂静的夜点缀得如同幻梦。
“咦?”时安直起身,蒲扇停在半空,“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作为一觉醒来就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的前高中生,时安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咸鱼心态,竟阴差阳错成了天玄剑宗传说中的隐世老祖。千年前,她和开山祖师一个出点子一个出力气,把小小宗门拉扯成浮华大陆第一剑宗。如今祖师早已作古,她却容颜永驻,千年如一,成了宗门里“老古董”。
烟火还在不断升空,将她的眼眸映得明明灭灭。
她忽然轻声道:“裴昭,你看见了吗,真热闹啊。”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她终究是坐不住了,指尖一抬,一柄古朴的飞剑悄然落在脚下。青衫掠过竹梢,如一片叶般飘向那光影绚烂处。
山腰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灯火长龙,竹架扎成的摊位依次排开,灯笼暖光摇曳,食物的香气混杂着笑语声扑面而来。糖画摊子前围着孩童,绣娘指尖翻飞编着剑穗,还有刚出炉的芝麻饼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师兄,这个簪子好看吗?”扎着双髻的少女举起一支雕成云纹的木簪。
“你戴什么都好看。”身旁的青年剑客笑着掏出灵石。
时安怔怔走在人群里,仿佛闯进一个温暖的梦。这里是天玄剑宗山腰,怎会有凡间集市?
“两位小友,”她拦住一对正分享烤饼的师兄妹,“冒昧一问,这夜市是……?”
两人同时转头。师妹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先弯成了月牙:“您是刚入门的师妹吧?这些都是宗门弟子在凡间的亲人,受庇护住在山腰,晚上摆些小摊,大家也爱来凑热闹”她忽然指向天空,“瞧,最亮的那朵烟花是掌门特意安排的!”
师兄温声补充:“今日是中秋,掌门说,后山的老祖千年孤寂,虽不肯见人,至少能让老祖听见烟火、闻见热闹。”
时安呼吸一滞。
她蓦然想起百年前那个中午,第八代掌门还是个少年时,在她院里好奇的问:“老祖,您总是一个人,不寂寞吗?”
当时她怎么回的?她轻笑:“我啊,最怕吵了。”
原来有人一直记得。
烟花在她头顶轰然绽放,映亮了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曾经的中秋
院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沈云谙携弟子楚齐,向老祖问安。”
院门无风自开。梨花树下,时安依旧躺在摇椅上,身上却换了件绣着暗纹的新衣,发间插了支从未戴过的流苏簪。
沈云谙眼睛一亮,连忙带着紧张的少年上前:“老祖,这是新收的徒弟楚齐”
“坐吧。”时安坐起身,斟了两杯桂花茶,“尝尝,用今年新落的桂花熏的。”
少年受宠若惊地捧着茶杯,偷偷抬眼,传说中的老祖竟真是个小姑娘模样,笑起来时,眼底有光。
“老祖,今夜宗门准备了团圆宴,星瑜他们……”沈云谙试探着问。
时安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远处又传来烟花升空的声响,一朵接一朵,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她忽然放下茶杯,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中秋了呀,时间真快啊”
夜风吹落一树梨花,如雪纷扬。
而山下的灯火,正一盏一盏,暖亮长夜。
“走吧,”她朝目瞪口呆的两人眨眨眼,“不是说……要一起吃团圆饭吗?”
时安走在后山的小道上,原本寂静的山道两侧不知何时挂满花灯,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一直向上延伸。
指尖拂过一盏盏花灯,想着百年前那个少年是怎么说来着。
少年穿着蓝白的掌门服饰,竖着玉冠,侧着身笑弯了眼,清朗的声音说着:“老祖偶尔下山,总不能黑漆漆的,这些都是我们几个随手做的”
每一盏花灯都浮着极淡的灵气,那是足以让凡火百年不灭的凝魂香,这一路何止千盏。
“云谙、星瑜、流光、拂柳、觉山,灯很亮,我一路都看得很清楚。”时安慢慢走着,目光拂过一盏又一盏灯火,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今执掌山门的是沈云谙的弟子楚齐,当年跟在后面的小少年,初见时那神情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如今他也有了年岁,前些日子似乎也说要带弟子来见见她,时安却推拒了。故人一个个离去,她已不愿再添新的惦念。
每位掌门都会带着心中未来的继任者来见她,这几乎成了宗门里无言的传承。
可岁月终究无声地带走一代又一代人,到如今,时安已分不清长生是初来此世的馈赠,还是漫长的、温柔的诅咒。
回到后山小院,她又在摇椅里躺下,脚边石炉上煨着的茶已微凉,正好入口。不算品茶,只是解渴罢了。
“日子啊,还得慢慢过下去。”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家中无富贵,口袋无财宝……”她轻轻哼起故乡的调子,渐渐睡着了。
梦里是热闹的街巷,有小贩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穿过街道,车铃清脆,车上也放着这首曲子。
邻家的阿姨总会笑着叫住他,买点什么,究竟买了什么呢?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院外,掌门楚齐领着众长老及各脉大弟子静立阶前,齐齐朝院内行礼。即便老祖已多年不见外人,他们仍年年如此,风雨无阻。
“掌门,老祖今日还是不愿见吗?”一位长老低声问道。
楚齐只是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老祖早在多年前就闭门不出,只留下一枚玉简,言明唯有宗门生死存亡之际方可摔碎,届时她自会出山。除此之外,再不与外界相见。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初见老祖那一日——分明是个眉眼清稚的少女模样,望向自己与师尊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外表毫不相称的慈和与沧桑。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觉惊奇;如今自己也到了师尊当年的岁数,才渐渐懂得那种目光里沉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