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粉白的樱花瓣,扑簌簌落进剑道社半开的玻璃窗里,沾在我汗湿的额发上。
竹剑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穿着雪白剑道服的少年。
时透无一郎。
剑道社的风云人物,也是我们年级里神一般的存在。永远面无表情的侧脸,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那双清澈又淡漠的眸子,明明是同级生,却总给人一种疏离又遥远的感觉。
“走神了。”
清冷的声线落进耳朵里时,我的竹剑已经被他的武器轻轻挑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力。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木质的护具架,震得上面的面罩叮叮当当响。
“抱歉。”我连忙低头道歉,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飞。
今天是剑道社的自由练习时间,社里的前辈们都去参加校外交流会了,偌大的道场里只剩下我和时透无一郎。理由很简单,我是社里的吊车尾,而他……是自愿留下加练的。
“再来。”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竹剑竖在身前,摆出了预备的姿势。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在他的剑道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发梢上还沾着一片樱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周在美术室里,我对着他的背影偷偷画了一张速写——那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雨,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糟糕,又走神了。
我甩甩头,握紧竹剑冲了上去。竹剑相击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我虎口发麻。时透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他的招式,只能凭着本能招架。他的攻击很有章法,却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动,像是山间的风,捉摸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剑道服的领口。
时透无一郎也收了剑,走到我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樱花树,风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样落下来。
道场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偷偷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我忽然想起,上次美术课写生,我画的就是这一幕,结果被同桌看到,调侃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时透同学啊”。
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你的握剑姿势不对。”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说话。“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的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他调整着我握剑的姿势,指尖偶尔会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里,要放松。”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太用力的话,动作会僵硬。”
“……好。”我僵硬地点点头,眼睛却不敢看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松开了手,转而拿起我的竹剑,示范了一遍正确的挥剑动作。竹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阵风声,樱花瓣被卷起来,又缓缓落下。
“像这样。”他说。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他的名字——无一郎。听起来就像是独来独往的人,可他此刻,却耐心地教着我这个吊车尾。
“时透同学,”我鼓起勇气开口,“你为什么……会愿意教我啊?”
他动作一顿,侧过头看我。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你画画很好看。”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他垂眸看着地板上的樱花瓣,声音轻得像羽毛:“上周美术室,我看到了你的速写本。”
我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本速写本里,画满了他的样子。在窗边看雨的他,在操场跑步的他,在剑道社练剑的他……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我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竹剑,递给我:“再来一次吧。”
阳光正好,樱花瓣簌簌落下。我握着竹剑,看着对面的少年,忽然觉得,握剑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这一次,我没有走神。
我盯着他的动作,模仿着他的姿势,挥剑的弧度越来越流畅。竹剑相击的脆响里,夹杂着樱花瓣飘落的簌簌声,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进步很快。”他说。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因为时透同学教得好。”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时透无一郎的耳尖似乎也红了一下,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樱花树,声音低低的:“下次……你可以画我练剑的样子。”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风卷着樱花瓣扑进窗来,落在我们的剑道服上,落在我们的竹剑上,也落在我砰砰直跳的心上。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出来。
“好啊。”
暮春的樱花还在落着,道场里的竹剑声清脆悦耳,而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正悄悄绽放出一朵小小的花。
我知道,这个春天,一定会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