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容城的客人3

新历二十八年冬，容城监狱。

铁椅子很凉，透过单薄的囚衣硌的骨头生疼。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地牢深处不见天日，寒意无孔不入，像细密的针，扎进四肢百骸。只有审讯室这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散发着病态的热度，烤的人皮肤发紧，心底却依旧冰凉。

审讯者凌舒晏。

审讯者关于你勾结外城势力，意图颠覆容城，并指使手下刺杀钱老板，焚毁西街商铺，侵吞救济粮款等十七条罪名，你可认罪？

审讯人声音干巴巴的，声音有些抖，他旁边坐着三个人，各个衣着华丽，靠得最近的一个，拿着手枪抵着他的腰。

凌舒晏冷笑了一声，这些罪名，一半是他们做的，剩下一半，是他们想做还没来得及做的，现在到全安到她头上了。

她能辩解吗？

还真辨解不了，坐那审她的警官都被人光明正大拿手枪指着腰，她还能上哪辩解去？

这些罪名，他们说是她干的，那就是她干的，只手遮天，她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蝼蚁。

喉咙有点干，凌舒晏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凌舒晏我应该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凌舒晏那就认吧。

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点回响。

对面穿军装的那个男人摩挲怀表的手顿了一下，主审官也愣住了，大概是之前准备好的刑具没了用武之地，他清了清嗓子

审讯者咳，既然如此，签字画押吧。

有人把厚厚的认罪书和红泥拿到凌舒晏面前，手指被绑在身后，她只能俯下身，就着那人的手，在每一页的末尾用拇指按下鲜红的指印，一张又一张，冰凉的纸页跟皮肤直接接触，凌舒晏莫名有点反胃。

直到最后一份按完她才直起身，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三个人。

行吧，她认输。

判决来的很快，三日后死刑，在朱雀大街口公开处刑。

回囚牢的路上，押解她的狱卒是新来的，年轻，手脚很重，推搡着她踉踉跄跄，路过一处转角时，他借着身体的遮拦，飞快地往她反绑的手上塞了一个东西。

很小，很硬，边缘锋利。

凌舒晏没有低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猛的收紧手指，将刀片牢牢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嵌进了皮肤里，刺痛传来，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接下来的三天，牢里异常安静，送来的饭食依旧是搜的，只有在第三天早上，送来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一顿好酒好肉。

凌舒晏安静的吃完，穿上衣服，被重新绑上绳子的时候也没挣扎，一路被压上了刑车。

街道两边的人很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阳光有些刺眼，凌舒晏额头有汗，手腕背在身后，借着囚车栏杆的遮掩，用力去割绳子。

快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囚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剧烈颠簸了一下。

凌舒晏心头一震，背后猛地一松，几乎同时，前方街道两侧的二楼窗口，突然砸下几个冒着浓烟的酒坛，刺鼻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

人群迅速尖叫着往旁边散去，押送的官兵也因为突发情况阵脚大乱。

官兵有埋伏！

官兵小王看着犯人！其余人先散开！

混乱中，小王把她从囚车上拽下来，一只沾满黑灰的手迅速从斜方伸过来，抓住凌舒晏的肩膀，把她拉进了一条巷子里。

小王有人劫囚车！

小王去那边了！快！来几个人跟我一起追！

小王指了后面的一条街，把大部分追兵引了过去。凌舒晏被人拽的踉跄，跌跌撞撞钻进后面的到草堆里，浓烟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肺部火烧火燎。

拽着她的人对巷道极其熟悉，左拐右绕，专挑偏僻的小道，直到短暂安全，两人才在一座半塌的祠堂后面停下。

那人摘下蒙面布，是大王，以前安插在城西当铺的少年，此刻满脸汗水泥灰，眼睛却亮的吓人。

大王主子 快！

大王把一个粗布包袱塞进凌舒晏怀里，沉甸甸的。

大王从这墙洞钻出去，外面是老路，走到头有颗歪脖子书，树下有东西，拿了就立刻往南，去找阿武。

大王我找人查过了，容城在晚上八点左右会接一批客人，那个时间段城里巡逻会松懈，拿着树下的东西，去找白落羽，她会给你一把枪和出城的方法。

他说的又急又快，语无伦次，手抖的厉害。

凌舒晏抱着包袱，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未愈的伤口，她看着大王脸上那道血痕，喉咙发紧。

凌舒晏你……

大王别管我了！

大王用力推了她一把，眼眶通红。

大王快走！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的极低，带着颤。

大王我俩娘走时是您给的钱，置办的棺木。您说……人死也得死的干净，活着就更得干干净净。您跟他们不一样，就当是我和我弟弟报恩，如果我们还活着，您无论在哪里我们俩都会找到您。

说完，他决绝转身，掏出短刀弓着腰朝着追兵可能会来的方向，迅速潜回阴影里，没再回头。

凌舒晏站在原地，只有一瞬，在破败祠堂屋檐下，泪水顺着脸颊划过。

然后，她抱着那个包袱，钻过那个洞，朝南歪脖子树下拿了项链，跟阿武潜在城里等待出去的契机。

只是，老天似乎并不想饶过她，凌舒晏重重倒在地上，意识变得模糊，直到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