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风裹着潮气往窗缝里钻,混着父亲输光钱后暴烈的咒骂,砸得人耳膜发疼。他攥着皮带,皮带扣上的铜锈蹭着墙皮落下,先对着忙着劝架的时安抽过去,“没用的废物!就知道干活挣那点死钱,连老子翻本的钱都不够!”
皮带落在时安背上,闷响一声,他却死死站在我身前,把我护得严实,任由皮带一下下抽在他肩头、后背,旧工装很快被抽得开了线,渗出血丝,混着尘土晕成暗沉的印子。母亲在一旁尖声骂着,却不是劝,是嫌父亲动手慢,嫌时安窝囊,连带着把我也骂进去,说我们兄弟俩都是讨债鬼,吸光了这个家的气运。
我缩在时安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却连一声哼都没有,只转头用眼神示意我别怕。可那皮带终究还是绕开了他,狠狠抽在了我的胳膊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来,我疼得闷哼一声,时安猛地回头,红着眼冲父亲吼:“别打他!有气冲我来!”
那是时安第一次敢跟父亲硬碰硬,彻底惹恼了他。父亲抄起桌角的板凳,朝着时安的腿狠狠砸下去,时安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却咬着牙,伸手还在往我这边够,想把我拉到他身后。
我看着他膝盖处迅速漫开的深色血迹,看着母亲在一旁冷漠的脸,看着父亲红着眼像头失控的野兽,心口那点攒了许久的隐忍和委屈,骤然炸开,翻涌成淬了毒的恨意。疼意算什么,委屈算什么,这日复一日的打骂,这把我们的命当成草芥肆意糟践的家,早该碎了。
那晚的打骂持续了很久,直到父亲打累了,骂够了,揣着仅剩的几毛钱出去买酒,母亲也骂骂咧咧地摔上门进了屋,屋里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我扶着时安坐到床边,颤抖着手帮他解开被抽烂的工装,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赫然在目,新添的血痕嵌在旧疤里,触目惊心。我找了布条给他包扎,指尖抖得厉害,眼泪砸在他的伤口上,他却忍着疼,抬手擦去我的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屿屿,哥不疼,别难过。”
他越这样说,我心里的杀意就越浓,浓得快要溢出来。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狠戾,指尖死死攥着布条,直到指节泛白。那晚我没怎么睡,就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因疼痛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点点盘算。
父亲嗜赌,每晚必去巷尾的老破棋牌室,通常要待到后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那条路没有路灯,拐角处有一片常年没人打理的荒草丛,是绝佳的去处;母亲贪嘴,每天傍晚都会去街口买一块桂花糕,她总嫌店家给的糖少,会站在摊前絮絮叨叨讨价还价,那时候她孤身一人,周遭人少,动手再合适不过。
我要做得干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父亲可以是赌输了钱被债主寻仇,巷尾本就鱼龙混杂,常有赌徒斗殴出事;母亲可以是买糕时遇上抢匪,慌不择路摔进旁边的河沟里——那河沟年深日久,淤泥齐腰,失足落水没人发现,等天亮时早没了气。
我甚至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怎么避开监控,算好了怎么处理手上的痕迹,连事后该怎么装作惊慌失措地报警,该怎么对着警察哭诉,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想到了时安,我要带着他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天快亮时,时安睡得沉了些,呼吸渐渐平稳。我轻轻伸手,抚摸着他背上还渗着血的伤痕,指尖冰凉,眼底却燃着决绝的火。我在心里对着他的睡颜默念,哥,再等等,等我把这两个恶魔送走,我们就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我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
我把计划藏得极好,白日里依旧乖乖上学,依旧会在他晚归时冲出去护着他,只是眼底深处的温柔,渐渐被冰冷的决绝覆盖。我开始留意父亲出门的时间,记清母亲买桂花糕的固定摊位,悄悄藏起一把磨得锋利的旧水果刀,藏在课本最底层,藏在那个夹着他给我的零花钱的地方——那是他给我的温柔,我要用它,为我们劈出一条生路。
我把那把旧水果刀磨了又磨,刀刃亮得能映出我眼底的冷光,藏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贴着脊背,凉意在布料下一点点渗进来,却远不及我心底的寒。我开始刻意记下父亲的行踪,他每晚八点出门,八点半到棋牌室,凌晨一点准会醉醺醺地晃在那条无灯的巷子里,连脚步都踩得有规律,我甚至摸清了他会在荒草丛旁的老槐树下停下,扶着树干吐上一阵。
母亲的习惯更是刻板,每日傍晚六点四十五分,雷打不动去街口的老摊买桂花糕,她总爱站在摊位西侧,背对着那条窄窄的后巷,跟摊主讨价还价时,连身后有人走近都不会回头。我借着放学路过的由头,去那后巷踩了三遍点,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烂木板,正好能掩住身影,也能掩住声响。
我没跟时安透半个字,只在夜里他睡熟时,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他,看他受伤的膝盖还肿着,翻身时会下意识蹙眉,我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膝头,低声呢喃,哥,再忍几天,就几天。他似是有所察觉,在梦里蹭了蹭我的掌心,含糊地叫了声屿屿,那声轻唤,让我攥着刀把的手松了松,却又很快攥紧——唯有斩除这荆棘,才能护着他往后无忧。
先动手的是母亲。那日傍晚放学,我没回家,揣着刀躲在那后巷的纸箱后,指尖攥得刀刃硌出了红痕。六点四十五分刚到,就见母亲的身影晃了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到摊前就扯开了嗓子,嫌桂花糕不够甜,嫌分量不足。摊主不耐烦地应付着,周遭零星几个路人也各自赶路,没人留意这边。
我屏住呼吸,悄声绕到她身后,趁着她弯腰挑拣糕饼的间隙,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刀刃干脆利落地抵在她脖颈间。她惊得浑身一颤,眼睛瞪得滚圆,挣扎间想回头,我用力收紧手臂,将她往巷子里拽,她的呼救被捂得只剩闷哼,指甲死死抠着我的手腕,抠出几道血痕,我却半点不松劲,只盯着她眼底的惊恐与怨毒,那是她往日看我和时安的眼神,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体会。
我没让她太痛苦,刀刃一划,温热的血溅在我手背上,她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软倒在我怀里。我将她拖进巷尾的纸箱堆后,用废弃的木板盖好,又仔细擦去刀柄和手背上的血迹,把沾了血的衣角翻到内侧,若无其事地走出后巷,甚至还在摊位前买了一块桂花糕,摊主笑着问我怎么跟刚才那妇人一样挑挑拣拣,我扯着嘴角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回到家时,时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擦着劳保鞋上的泥,见我进门,他抬头看我,眉头微蹙:“怎么回来这么晚?手上怎么了?”他瞥见我手腕上的抓痕,伸手想碰,我慌忙缩回手,谎称是放学路上摔的,他虽有疑虑,却也没多问,只转身去找了碘伏,拉着我的手细细涂抹,指尖的温柔,让我心口微涩,却更坚定了决心。
夜里父亲照旧出去赌钱,我等时安睡熟,悄悄起身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揣着刀摸出家门。巷尾的风比往日更冷,荒草丛里的虫鸣聒噪得很,我躲在老槐树后,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凌晨一点刚过,父亲醉醺醺地来了,他扶着树干大吐特吐,嘴里还骂骂咧咧,骂母亲是丧门星,骂我和时安是废物,骂着骂着便瘫坐在地上,昏昏沉沉地晃着脑袋。
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轻得像落叶。他抬头睨我一眼,以为是讨债的,含糊地骂了句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便抬脚踹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酒意醒了大半,看清是我时,眼里满是暴怒:“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他伸手想抓我,我却比他更快,刀刃直接扎进了他的胸口,他的嘶吼卡在喉咙里,眼里的暴怒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渐渐失去了神采。
我拔出刀,血溅了我一身,温热的,带着腥气。我按照事先盘算的,把他的钱袋翻出来扔在荒草丛里,又在他身上划了几道凌乱的伤口,伪造成被债主殴打致死的模样,再将刀扔进远处的河沟里,确认没留下半点痕迹,才借着夜色匆匆回家。
推开门时,天已蒙蒙亮,时安竟醒了,正坐在床边等着我,眼底满是担忧。见我浑身是泥,领口还沾着未干的暗红,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起身抓住我的肩膀:“屿屿,你去哪了?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就卸下了所有防备,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哥,他们走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打我们,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大概是懂了,指尖颤抖地抚过我沾着血渍的领口,半晌没说话,只是用力将我抱紧,紧得像是要将我嵌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哽咽,带着心疼,却没有半分责备:“傻孩子,怎么不等等哥,哥陪你一起。”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终于解脱的轻松。那日之后,警方果然如我所料,将父亲的死定为赌债纠纷,母亲的尸体隔了两日才被发现,定论为失足落水,无人怀疑到我们兄弟俩头上。
我们卖掉了那栋压抑的老房子,揣着为数不多的钱,离开了这座让我们受尽苦楚的小城。火车开动时,我靠在时安肩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的薄茧依旧温暖,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轻声说:“以后,就我们俩,再也不会受苦了。”
日子安稳下来,我们在南方一座温润的小城落脚,时安换了份装修队的活计,不用再熬夜赶工,薪水也比从前丰厚不少,每晚总能按时回家,给我做一桌热乎的饭菜。他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啃着白饭配咸菜,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掌心依旧带着薄茧,揉我头发的力道却愈发轻柔,夜里依旧会把我揽进怀里睡,掌心覆在我后颈,那点滚烫的温度,成了我安稳入眠的底气。
我将所有精力都扑在学习上,从前在那个压抑的家里,连安稳看书的角落都没有,如今有了时安撑起的一方小天地,我便拼了命地往前赶。台灯的光陪我熬过无数个深夜,时安总会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擦着工具,或是帮我整理错题本,从不打扰,只在我困得点头时,默默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指尖轻轻敲敲我的额头,轻声道一句“别熬太晚”。遇到难题卡壳时,他虽不懂那些晦涩的公式定理,却会耐心陪着我,笨拙地说“屿屿最厉害,肯定能想出来”,就这一句简单的鼓励,总能让我重新沉下心来。
模拟考的名次一次次往前冲,从年级前十到稳居第一,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时,时安总会红着眼眶,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他贴身的口袋里,逢人便忍不住炫耀,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他舍不得我委屈自己,哪怕日子宽裕了些,依旧省吃俭用,却毫不犹豫地给我买最好的复习资料,给我补充营养,他说,屿屿值得最好的,要考去最顶尖的大学,往后再也不用受半点苦。
高考那日,时安特意请了假,早早站在考场外等我,手里攥着冰好的矿泉水,额角渗着汗,却一脸紧张地叮嘱我别慌,仔细审题。考完最后一门,我冲出考场,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他,他笑着朝我挥手,眼底的光比夏日的骄阳还要耀眼。等成绩的日子里,他比我还要忐忑,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倒是我反过来安慰他,我说哥,我一定会考上的,我要让你以后都能挺直腰杆。
成绩公布那天,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当“全省理科状元”的字样跳出来时,时安猛地红了眼,一把将我抱住,哽咽着说不出话,只一遍遍地念叨“我的屿屿真厉害,真厉害”。南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烫金的校名亮得晃眼,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也是我和时安共同的期盼。
去学校报到那日,时安帮我拎着行李,一路都在叮嘱我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太拼,若是受了委屈就给他打电话,他就算连夜赶过来也会护着我。他送我到宿舍楼下,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学子,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有些局促,我握紧他的手,笑着说:“哥,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住,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他眼眶一热,重重点头,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依旧滚烫。
在南山大学里,我凭着扎实的功底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很快在一众学子里脱颖而出,专业课成绩稳居第一,还拿到了最高额度的奖学金。我不再让时安省吃俭用,每月按时给他打钱,让他辞了辛苦的装修活,好好歇歇,可他依旧闲不住,找了份轻松的小区安保工作,说这样能攒些钱,给我以后置办住处。
我常趁着周末回家看他,小小的出租屋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永远摆着我爱吃的菜。夜里我们依旧挤在一张小床上,像从前那样紧紧挨着,我跟他讲大学里的趣事,讲老师的夸赞,讲同学的羡慕,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着插一两句话,眼底满是欣慰。他总说,幸好有我,幸好我们熬过来了,而我心里清楚,是他用一生的温柔和付出,托着我走到了今天,是他,给了我奔赴光明的勇气。
南山大学的光环,让我拥有了无数旁人艳羡的机会,可我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那个在风雨里为我撑伞,在黑暗里为我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