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归零
那只手遮天蔽日地压下来。
白鸢拉着小七跑，跑不过。那手太大了，像一座山，像一片天，像整个世界压下来。
小七闭上眼。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
那只手不见了。白鸢也不见了。山谷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白。
白得像雪，像云，像什么都没有。
小七站在那片白色里，四处张望。
“师父？”
没有人回答。
“白鸢？”
还是没有声音。
她开始走。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白色永远没有尽头，脚下永远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走着走着，肚子突然疼了。
疼得厉害。
像有人在里面拧，像有刀子在割，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她捂着肚子蹲下来。
疼，疼，疼。
然后——
噗。
一个屁。
不对，不是屁。
是……
她低头一看。
完了。
那一天开始，小七开始了漫长的拉肚子。
第一天，她拉了二十次。
第二天，三十次。
第三天，四十次。
……
第十天，她已经数不清了。
她躺在白色的虚空里，浑身无力，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每一次刚爬起来，肚子就又疼了。每一次刚擦干净，又来了。
她想起白鸢说过的话：你那个屁，有毒。
现在毒从下面走了。
走得太多了。
第二十一天，她已经爬不起来了。
只能躺着，任由肚子疼，任由那东西自己往外流。她已经没力气去管了，也管不了了。
第三十天，她开始想白鸢。
想他的笑，想他的诗，想他念离骚时的声音。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她念着念着，眼泪流下来。
师父，你在哪儿？
第四十天，她开始想那张皮。
萧依的那张皮，盖在她心口的那张皮。后来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如果萧依在，会不会笑话她？
“拉肚子拉成这样，你也配当我转世？”
她想着想着，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肚子又疼了。
第五十天，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嘴唇干裂，嗓子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肚子还在疼，那东西还在流，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她开始数数。
数到一万的时候，她想，怎么还没死？
数到两万的时候，她想，死了就好了。
数到三万的时候，她已经不会想了。
第六十天，她想起那个坑。
第一次穿越的那个坑，冒着热气的那个坑，把她烧成灰的那个坑。
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回到那个坑里，被岩浆烧死，也比这样活活拉死强。
第七十天，她想起兰陵王。
那个在破庙里说“我等你”的人。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第八十天，她想起白隐。
那个假扮师父的人，现在还在凤羽城吗？
第八十一天，她想起凤羽。
那个说自己不是她娘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第八十二天，她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死。
第八十三天，第八十四天，第八十五天……
第九十天，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只剩下肚子还在疼，只剩下那东西还在流，只剩下呼吸还在继续。
第九十一天。
她睁开眼。
眼前不是那片白了。
是灰蒙蒙的天，枯黄的草，远处有一座破败的村庄。
她躺在一片荒地里。
身下是干裂的土地，硌得后背疼。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恍惚。
她慢慢爬起来，四处张望。
天边挂着太阳，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
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飘着旗，旗子上绣着一条白龙。
她低头看脚下。
脚底下是一个坑。
很浅的坑，坑底有几块黑色的石头，还冒着热气。
她愣住了。
这是……
她第一次穿越的地方。
白龙国，白龙城，白龙坑。
她回来了。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九十一日肠欲断，一朝归去又从前。
小七站在坑边，看着那几块黑石头，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第一次从这里爬出来，遇见那队人马，被带到白龙城，看见那个和萧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现在她又回来了。
可白鸢呢？萧依呢？那张皮呢？
什么都没有了。
她摸了摸怀里。
空的。
那张纸，那个写着“等我”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抬头，看见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十几匹马正朝这边狂奔。马上的人穿着铠甲，手里握着长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子上绣着一条白龙。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马队很快到了近前，领头那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是何人？”他开口，“为何出现在此处？”
小七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冒着热气的坑上，脸色骤变。
“白龙坑？”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坑边，蹲下身子盯着那几块黑石头，“刚熄灭的……怎么可能，这地方三百年没喷发过了……”
他猛地回头，盯着小七：“你从坑里爬出来的？”
小七点头。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古怪。
最后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士兵跳下马，一左一右架住小七的胳膊。
这一次，小七没有挣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黑石头还在冒热气。
坑边上长着一株草，枯黄的，却开着一朵花。
白的。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花开花落花满天，缘起缘灭缘难全。”
第一次是开始。
第二次，是什么？
城门口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穿着白色的衣裳，脸上画着龙纹，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往天上抛洒白色的纸钱。
“让开让开——”士兵们推开人群，架着小七往里走。
小七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只能看见满眼的白色。
一个小孩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糖。
“吃糖！”小孩笑嘻嘻的，脸上的白龙画歪了，像条毛毛虫，“龙王爷生日，吃糖会变漂亮！”
小七低头看手里的糖。
白色的，做成龙的形状，龙眼睛是两颗红豆。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穿白袍的，头发高高绾起，眉心点着一点朱红。
那个人正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张脸——
萧依的脸。
可那个人不是萧依。
是白。
萧依的姐姐。
小七看着她，她也看着小七。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如释重负。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兜兜转转三百载，归来仍是此门中。
小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糖。
糖上的红豆，像两只眼睛，正盯着她看。
风吹过来，吹动城楼上的白旗。
旗子上那条龙，好像在动。
好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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