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征人
城楼上的白笑了很久。
笑得小七心里发毛。
“来人,”白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把她带上来。”
小七被士兵押上城楼,站在白面前。
白围着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又回来了?”她说,“这回怎么回来的?”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拉了九十一天肚子?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白也不追问,只是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瘦了。”她说,“这回不杀我了?”
小七摇头。
白笑了,收回手,看着城楼下的人群。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小七摇头。
“白龙节,”白说,“龙王爷生日。每年这一天,陛下都会来城楼上看热闹。”
她指着远处。
小七顺着看过去。
城楼下,人群突然分开。一队仪仗从远处行来,明黄的车驾,雪白的马匹,旌旗蔽日,华盖如云。
车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冠冕,面容看不真切。
“陛下,”白轻声说,“白龙国的王。”
车驾在城楼下停住。那人抬头,朝城楼上看过来。
小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城楼,落在自己身上。
很沉。
沉得像一座山。
“那姑娘是谁?”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上来。
白行礼,笑着答:“回陛下,是从白龙坑里爬出来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带进宫来。”
车驾继续前行,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七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白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她说,“陛下的旨意,没人能违。”
皇宫比小七想的还要大。
白的墙,白的瓦,白的台阶,白的柱子。满眼的白,白得晃眼睛,白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被带到一座大殿里。
殿上坐着一个人。
刚才车驾上的人,此刻摘了冠冕,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看着不过二十多岁。
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不出深浅。
“叫什么?”他问。
“小七。”
“从哪儿来?”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人也不追问,只是看着她。
“白龙坑三百年没喷过,”他说,“喷出来的人,总得有点用处。”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绕着她走了一圈。
“会什么?”
小七想了半天,艰难地开口:“会……会放屁。”
殿上一片寂静。
然后那人笑了。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笑得小七面红耳赤。
“放屁?”他重复了一遍,“怎么个放法?”
小七深吸一口气,对着殿外的一根柱子——
噗。
一声闷响。
柱子晃了晃,裂开一道缝。
那人的笑容定在脸上。
他看着那根柱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小七,眼睛亮得吓人。
“好,”他说,“好得很。”
他走回座上,坐下,看着她。
“北边胡人犯境,”他说,“边关告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小七愣住了。
“我?”
“你。”那人点头,“从今天起,你入伍从军,即日出发。”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人抬起手,打断她。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既然有这本事,就该为国效力。”
他顿了顿,看着她。
“怎么?不愿意?”
小七低下头。
愿意?
她一个高中生,穿越过来,什么都不会,就会放屁。现在让她去打战?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去吧,”他说,“打完仗回来,有赏。”
出城那日,正是立秋。
天高云淡,雁字南飞。城门外,垂柳依依,折柳送别的人站了一排又一排,哭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小七穿着不合身的铠甲,站在队伍里。甲片太大,勒得肩膀生疼。头盔也大,往下滑,遮住半边眉毛。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和她差不多年纪。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他握着一杆长枪,枪头比他的手指还粗。
“你叫什么?”小七问。
“狗剩。”他说,声音瓮瓮的。
小七愣了一下。
“你呢?”
“小七。”
狗剩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动了。
小七跟着走,脚下是黄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路旁的柳枝垂下来,拂过她的头盔,沙沙响。
回头看,城门越来越远,城墙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走了三天。
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田地荒了,长满野草。村庄空了,门窗破败,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狗剩走在她旁边,突然开口:
“我叔以前就住这儿。”
小七看向那片荒村。
“现在呢?”
狗剩没说话。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河边歇脚。
河水浑黄,流得急,打着旋往前涌。岸边长着芦苇,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小七蹲在河边,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一哆嗦。
身后有人说话。
“明天就到边关了。”
是狗剩。
小七转过头,看着他。
他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把长枪,眼睛盯着河面。
“怕吗?”小七问。
狗剩想了想。
“怕。”他说,“可我叔说,怕也得去。男人嘛,总不能躲一辈子。”
小七没说话。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河面上漂过一根枯木,打着转,往下游去了。
“你怕吗?”狗剩问她。
小七看着那根枯木,看着它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怕。”她说。
狗剩点点头,没再问了。
夜里扎营。
没有帐篷,就睡在露天。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又低又亮,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地上是干枯的草,硌得后背疼。
小七躺在草上,看着星星。
想起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下课,也爱站在走廊上看星星。那时候觉得星星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呢?
现在她在这个世界里,躺在荒郊野外,明天要去打战。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她已不是那个她了。
旁边传来狗剩的呼噜声,轻轻的,像小猫叫。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小七闭上眼。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念诗。
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月亮上飘下来的。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她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星星,只有狼嚎,只有狗剩的呼噜声。
她又闭上眼。
第五天清晨,边关到了。
城墙是土黄色的,被风沙吹得斑驳陆离。城门上刻着两个字,小七不认识。城墙上站着兵,一个个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很大。
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小七眯着眼,跟着队伍往里走。
城里比外面还荒凉。街道空荡荡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几棵枯树站在路边,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走到城中心,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甲胄,脸上有道疤。他看着这支新来的队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扫到小七的时候,停了一下。
“女的?”他问。
旁边有人答话:“是,陛下亲自点的。”
那人又看了小七一眼,没说话。
挥了挥手。
“编入后队,运粮草。”
小七松了口气。
旁边有人小声说:“后队?后队也得上前线,粮草到了,人就得顶上。”
小七的心又提起来。
那天夜里,她站在城墙上,往北边看。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层霜。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火光。
一点一点,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那是胡人的营帐。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说不清是什么腥,像血,又不像。
旁边站着一个老兵,正靠着墙垛抽烟袋。见她在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吐了口烟。
“看什么看,”他说,“看了也白看。该来的总会来。”
小七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被烟熏得眯起来。
“打过仗吗?”他问。
小七摇头。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就等着。”他说,“等着就知道了。”
他敲了敲烟袋,站起来,往城下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丫头,”他说,“记住一句话。”
小七看着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说完,他走了。
只剩下小七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远处,胡人的营火还在亮着。
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小七站在月光下,把那首诗念了一遍。
念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明天会握刀吗?
会杀人吗?
会被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很大。
很冷。
作者大大有话说:
今天就是周日下午了,我6点就会交手机的,然后就只有一星期更新一次了。